第五十章 来客
沈清眠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顶小轿停在沈府后门。抬轿的两个人放下轿子就走了，连话都没留一句。轿帘掀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像一个走街串巷卖吃食的小贩。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小贩，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敲门，在门口站着，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出来。
门房的李大爷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找谁？”
“找七小姐。有人托我给七小姐送点东西。”那人把食盒举了举。李大爷看了一眼食盒，没有接，转身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青禾出来了，接过食盒，打量了那人一番。
“谁让你送的？”
“一个姓周的。”那人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青禾拎着食盒回到院子里，小桃正在收衣裳，看了那食盒一眼，没当回事。青禾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不是什么糕点吃食，只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沈清眠拿起那封信拆开，里面只写了一行字：“三日后，酉时，城东土地庙。来者不拒。”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纸里的，收笔的时候微微向上提了一下，带着一种常年握笔的习惯。不是徐远志写的，也不是徐远峰。那个人自称姓周，是替人送信的。他说一个姓周的——周管家已经在庄子上不能出门了，这个“姓周的”，是另外一个人。
沈清眠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指腹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弧线。三日后，酉时，城东土地庙。城东那座土地庙比城南那座破败得多，供桌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平时连乞丐都不愿意去那里过夜。约在那里的见面，不会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对谈。
第三天傍晚，沈清眠去了城东土地庙。
庙门口长着一蓬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沈清眠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他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身形不算高大，背微微弓着，像常年伏案写字的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微陷，下巴上留着一把稀疏的胡须。他的面容很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着。但沈清眠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常年握笔留下的。还有他的腰带，暗青色，上面绣着一小片云纹。这种云纹的绣法不是京城常见的那种，线是银灰色的，针脚细密，像官绣的手法。
“沈七小姐？”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是。”
“我姓江，替一个人来见你。”
“替谁？”
江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沈清眠接过信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沈家二夫人的事，过线了。停手，既往不咎。”
沈清眠把信折好，没有还给江先生，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江先生，这封信是谁写的？”
“七小姐心里应该有数。”
沈清眠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江先生的脸，江先生也在看着她。两个人在破败的土地庙里面对面站着，风从掉了半扇的门板外面灌进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七小姐，那位大人说了，二夫人的事，他当年并不知情。等他知道了，人已经没了。”江先生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文稿，“大人的意思是，这事不该由您一个人扛。您扛不动。您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大人的事解决了，沈家的事，大人会替您办妥。”
“怎么交？”
“把您手里的东西给我，我带回去。”
“然后呢？徐远志怎么办？”
江先生沉默了一瞬。“徐大人那边，大人会处理。”
沈清眠看着江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稳，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沈清眠知道，这种话是早就编好的，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真正做决定的人，坐在京城某座宅子的书房里，等着她点头。
“江先生，您回去跟那位大人说，东西我可以交。但我有一个条件。”
“七小姐请讲。”
“我要那位大人当着我的面，把他做过的事说清楚。”
江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提这样的条件。“七小姐，大人不方便露面。”
“那就没有商量了。”
江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沈清眠没有催他，站在庙门口，背对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着他那张被阴影遮了半边的脸。风从掉了半扇的门板外面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几片枯叶又翻了一个身。
“七小姐，您知道您要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
江先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恼怒，是一种近乎审慎的考量。他在重新打量她，像是在想，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怎么会有这种底气。
“我会把话带到。”江先生说完，转身走进庙里的阴影里，从后墙的一个缺口走了。
沈清眠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半扇破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沈清眠走出土地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青禾在巷口等着，冻得直搓手。看到沈清眠出来，她松了口气，把车帘掀开。
“七小姐，怎么样？”
“谈完了。回去再说。”
马车沿着长街往回走。沈清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江先生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她娘那封信，确实到了不该到的人手里。那个人现在怕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她手里的东西让他坐不住了。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小桃已经在屋里点好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沈清眠推门进去，小桃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小姐，您回来了。”
“回来了。去睡吧。”
小桃打着哈欠走了。沈清眠坐到桌前，把江先生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停手，既往不咎”六个字，笔锋沉稳，墨色均匀，看不出任何犹豫。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稳到像是一点都不怕这封信会落到别人手里。
沈清眠把信收进暗格里，躺到床上。
江先生回去带话，那个人会犹豫。犹豫要不要见她。见了她，就等于认了当年的事。不见她，她手里的东西会一直留着。一个四品官加上一个上面的人，捆在一起，她一个人对抗不了的是一张网。但她能做的，是用手里那几根线慢慢把网撕开一道口子。口子越大，网就越兜不住东西。网兜不住了，里面的东西就会自己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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