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

沈静言把手放在信封上，没拿起来。牛皮纸的，粗糙的，摸上去涩手。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星期。松本送来的，说是执行前的最后版本，要我核对。核对了三天，昨天才还给他。”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这份是副本。我留了一份。想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沈静言把信封拿起来，塞进大衣内兜。内兜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够深，信封插进去刚好到肋骨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出来。她低头按了按，按实在了。

“婉清。”他叫她。她抬起头。他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日光灯照着他头顶，头发又薄了一层，底下的头皮白花花的。

“东西送到以后，你告诉那个新来的联络人，”他说，“资金转移的环节，我在方案里留了三个漏洞。设施爆破的环节，留了五个。人员处置的环节，名单被改过了，我偷偷换了一个版本做附件，渡边没看出来。”他顿了一下，“能做的，我都做了。”

沈静言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眼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以前那种亮法了。以前是灯，现在是余烬。

“顾明慎。”她说。

“嗯。”

“你害不害怕？”

“怕。”他说，声音很轻，“怕明天醒不过来。怕那些漏洞被发现。怕他拿到文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抓起来。”他看着她，“但我更怕你拿到文件以后，出去的路上出事。”

她没说话。把大衣扣子扣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五天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推开门，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按在大衣内兜，隔着两层布料、一层棉花，能感觉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像一把刀子别在肉上。不是疼。是沉。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收音机开着，音量拧到最小，沙沙的噪声里有人在说日语。沈静言进门的时候没脱大衣，径直上楼。阿婆在后面喊了一句“吃饭了”，她应了一声“一会儿”，没停。阁楼门关了，她反手插上门闩，从大衣内兜掏出那个信封。

火漆完好，红章盖得端端正正，上面“绝密”两个字的笔锋还带着墨渍晕染的飞白。

她用小刀沿着火漆边缘轻轻撬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纸，第一页——金百合计划，第三版，最终执行方案，东京大本营批准，昭和二十年二月。

翻开第一页，资金转移的时间表：1945年3月15日，凌晨四点整。所有银行同时开门，所有金库同时打开，黄金五十吨，外汇两亿美元。运输路线，外滩码头到吴淞口，吴淞口上船，船号：春日丸、丰浦丸、新田丸。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翻过一页。

设施爆破的点位图。四十七个目标。每个目标旁边标注了爆破点的具体位置、炸药用量、执行时间。

她看到发电厂那一页，标注了炸药的埋设地点——一号机组底座、二号机组冷却塔、主控室承重墙。

她看到一个自来水厂的滤水池，标注了爆破点的位置。

看到码头、桥梁、通讯设施、重要工厂——每一页都画着简易的平面图，每一个图都用红笔圈出了炸点的位置。

红笔是顾明慎画的，笔迹她认得。

她继续往后翻。第四十七个目标是江南造船厂。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迹还是顾明慎的：“婉清，这四十七个目标的爆破点，我在方案里都做了手脚。不是改图纸，是调整了炸药用量。用量少了，炸不塌。用量多了，提前爆。他们不会发现的。”她看了很久，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往后翻。

人员处决的名单。三千人，按姓氏笔画排列。纸张很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字下面第三个。看到了书生的名字，翟长庚。

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已经处决了。她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凌晨三点多了。她没睡。把那些数字、地点、时间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直到闭上眼睛也能背出来。

然后把信封塞进墙洞里，砖头堵好。墙洞更深了，塞了太多东西——老陈的钥匙，老周的钥匙，书生的暗号，杉计划的笔记，鼹鼠的警告，一把枪，这封厚厚的信。

墙洞像一个人，吃下去，永远不吐出来。她靠着墙坐了很久，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对面墙上是那幅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女人，侧着脸，手里拿着一朵花，在笑。

她看着那女人看了很久，觉得那女人不是在看花，是在看她。

花早就谢了，画报都褪色了，她还在笑。

五天后铁匠来取了。不是去徐家汇路，是在阿婆家弄堂口修鞋摊前。

他坐在矮凳上，围裙系着，手里拿着一只破了底的胶鞋，锥子扎进去，使劲往外拽线。

沈静言蹲下来，把一卷微缩胶卷塞进他脚边的工具箱底层，用一块破布盖住。他头都没抬。

“拿到了。”她说。

“行。”

他继续纳鞋底，线拉得紧紧的，鞋底勒出一道深槽。沈静言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混着缝鞋机的声响，但字字分明。

“护厂队那边，三月十号之前必须全部到位。十号以后，日本人随时可能动手。你告诉顾明慎，他做的那些手脚，我们看到了。多谢他。”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走了，走进霞飞路的人流里，把那个修鞋摊甩在身后。

那天晚上，沈静言把铁匠的话转告给顾明慎。

她没去他办公室，是在财政局后面的小巷里。下班以后，她多绕了两条街，甩掉那个跟在身后的便衣，从后门溜进那条巷子。他已经在等了。靠着墙，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护厂队那边怎么说？”他问。

“三月十号之前全部到位。”

“来得及吗？”

“不知道。铁匠说，你做的那些手脚，他们看到了。多谢你。”沈静言看着他。他没接话，把那根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顾明慎。”

“嗯。”

“如果三月底之前，盟军还没打过来——”

“不会的。”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他们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但我要信他们到了。不信，撑不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巷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很快又落下去。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没停，也没回头。

路灯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用旧了的黑色的布，被人从身后拖着走。

那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淡到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沈静言靠着墙，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支口红，凉的。她没拿出来，只是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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