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章

沈静言是从收音机里听到东京被炸的消息的。

那天是二月十九日，星期一。

上海又飘着小雪，不是正经下的，是那种零零碎碎的雪沫子，落在袖子上就化了。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收音机开着，音量拧得很小，沙沙的杂音里夹着日语广播。

她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B-29”“空襲”“東京”。阿婆把收音机关了。

“听那玩意儿做什么，尽是些骗人的话。”沈静言没说什么，端着茶杯走到灶台边。她在想，东京被炸了。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轰炸，是铺天盖地的那种。

一九四五年二月，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一月底，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在莱特湾被打散了架子，大和号战列舰窝在濑户内海不敢出来。

二月初，美军登陆吕宋岛，马尼拉陷落。二月十六日，美军空降部队在科雷希多岛登陆。

两天后，海军陆战队在硫磺岛登上去一寸一寸地啃，死了一大批人，还没拿下那个破岛。

但B-29已经不用等硫磺岛了。从马里亚纳起飞的超级空中堡垒，成群结队地扑向东京。

沈静言后来从书生那里听说了具体的情形——那个月的十九日，两百多架B-29扑向东京。

不是以前那种丢几颗炸弹就走的高空精确轰炸，是新的打法。

美国人换了一个叫李梅的将军，这人把飞机上的机枪炮塔都拆了，只留机尾一挺，省下来的重量全装燃烧弹。

一捆一捆的，像大号的炮仗。飞到东京上空，丢下来，那些弹体炸开之后，洒出一大片燃烧的胶状物，粘在木头房子上就甩不掉。

东京的房屋全是木造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火一烧起来，一家接一家，一街接一街。风一吹，火头蹿上天，几百公里外都能看见那片红。

那天晚上，约两平方公里的东京城区被烧成平地，二万八千栋房屋化为灰烬，具体死了多少人，日本人自己都数不清。

有的是活活烧死的，有的是烟呛死的，有的是跳进河里淹死的，河里的水被大火烧得滚烫，跳下去也活不了。

这场火攻还只是个开头，真正要命的是三月九日夜里那场东京大轰炸。

那是人类历史上破坏力最强的常规空袭，一夜之间东京烧成白地，十来万人葬身火海。

不过那是一九四五年三月的事，眼下才二月，他们还不知道那场灭顶之灾还在后面。

但日本人已经慌了。收音机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紧，虽然听不太懂那种语气的调子——那种调子她认得。

以前是梗着脖子的，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现在那个劲儿没了，软塌塌的，像什么东西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整个架子松了，晃了，随时要垮。还没垮，但快了。

街上两天就变了样。日本兵多了，比过年那阵子还多。

扛枪的、开摩托的、牵着狼狗的，在十字路口盘查路人。

以前只查可疑的、看着不顺眼的、身上没带证件的。现在谁都查，不管你是穿长衫的还是穿西装的，不分人种。

物资配给的缩紧是从二月中旬开始的。

以前买米虽然困难，到底还能买到，就是贵。

现在不是贵的问题，是根本没有。

阿婆连着几天跑了三个米店，都是铁将军把门，门口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大意是“本店暂不营业，何时恢复另行通知”。

面粉也没了，食用油也没了，连酱油瓶子都见了底。

“沈姑娘，今天买不到米，”阿婆从外面回来，把空篮子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跑了三家，一家都没开。”

沈静言坐在灶台边，看着她从布包里掏出几个黑不溜秋的杂粮饼子，硬邦邦的，像瓦片。

“粮店的人说，日本人把米都征走了，留给老百姓的不多。一家一天合几两。”阿婆用力掰开一个饼子，递给沈静言一块，“将就吃吧。”

沈静言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了，像在嚼锯末。她没说什么，把剩下的饼子包好塞进抽屉里，留着明天。

粮食短缺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上海这么大一座城市，几百万人要吃饭。

米从哪儿来？南边的米运不过来，北边的米也运不过来。

日本的运输船在海上被美国潜艇一艘一艘地往下打，有去无回。

外国的米进不来，本地产的也不够塞牙缝。

日本人想了一招——让市民自己种。空地上、公园里、马路边的花坛，凡是能刨开土的地方，全种上庄稼。

法国公园的草坪被挖了，种上红薯。外滩的花坛被翻了，栽上青菜。

跑马场的跑道上刨出一条一条的土沟，说是要种木薯。

整个上海像一个大菜园子，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垄和歪歪扭扭的秧苗。

王美珍有一天在走廊上拉住沈静言，压低声音说：“沈小姐，你家里还有吃的吗？我家那个小的饿得直哭，我男人的配给根本不够，一个人一天才几两米。日本人都把粮食运到前线上去了。”

沈静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家也没吃的。阿婆每天在那点配额里抠来抠去，一碗粥煮得稀得能照见人影。

几粒米漂在碗里，像池塘里的蝌蚪。沈静言没有跟王美珍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应付过去了。

二月二十二日，顾明慎办公室里的事情又起变化。

那天下午，沈静言去他屋里送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下午茶电报，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撂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眼。她没出声，把文件放桌上，转身要走。

“婉清。”他叫她，声音不大，但那种腔调不对，不是平常那种稳稳当当的，像是嗓子发紧。

她站住了，等着他说下一句。他没马上说，又把那页纸拿起来再看了几遍。

“渡边那边来了消息，”他把电报纸递过来，“要提前。”

——作者的话——

“东京大轰炸”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45年美国陆军航空队对日本首都东京的一系列大规模战略轰炸(主要指1945年3月10日、5月25日两次轰炸)。这一空袭史称“李梅火攻”。美空军共出动B-29轰炸机3.3万架次。投弹16万吨，炸死23万人，炸伤35万人，全日本24%的房屋变成废墟，1600架飞机被摧毁，1650艘船舰被击沉击伤。

有史料记载，1945年3月10日的轰炸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具破坏性的非核武空袭，这比“二战”中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造成了更多的伤亡，美军共投下逾2千吨燃烧弹。东京约1/4被夷为平地，近10万人死亡，26.7万幢建筑付之一炬。破坏力可以和后来的原子弹爆炸相比。据称，大火之后日本政府花了25天的时间才将烧焦的尸体清除完毕。日本前首相近卫文麿也曾指出，东京大轰炸使日本开始考虑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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