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通缉令
藏经阁在东玄宗的北面,坐落在半山腰上,是一座三层的塔楼,通体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没有太多装饰,只在飞檐上挂着几只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塔楼周围的树木比别处更高更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地面长年不见日光,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白夜走到藏经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字,笔法和山门上那块匾额如出一辙,应该是同一个人所写。三个字的笔画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像是写的时候正在跟人打架。
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道袍,腰间没有腰带,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歪在藤椅里,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将滴未滴。
白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他在白家的杂记里读过,大宗门的藏经阁都有守阁人,这些守阁人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修为深不可测。眼前这个打瞌睡的老头,说不定就是东玄宗的某位太上长老,和苍梧一个辈分的。
白夜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藏经阁的门。
门是木头的,很重,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白夜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
藏经阁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一楼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中央摆着几十排书架,书架之间的过道很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功法的、武技的、丹方的、阵法的、杂记的,分门别类,每一排书架的侧面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类别名称。
大厅里有不少人,都是弟子,有的坐在书架之间的地上看书,有的站在窗前抄录,有的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看到白夜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白夜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万象诀》。苍梧说《万象诀》在三楼,丙字区。他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口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挡住了去路。白夜伸手去摸,薄膜有弹性,按不进去。他想起苍梧说的话——内门弟子可以免费借阅前三层的功法。应该是需要身份令牌。
他从腰间取下玉牌,贴在薄膜上。玉牌亮了一下,薄膜像水波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容人通过的缺口。白夜收了玉牌,走了进去。
二楼和三楼的布局和一樓差不多,只是书架少了一些,空间更大。二楼有七八个人,三楼只有两个,都是绿色腰带的筑基期弟子。
丙字区在三楼的东南角,白夜按照苍梧说的位置找了过去——第七排书架,左数第三本。
书架上的书不多,稀稀拉拉地摆着,很多位置空着,书被借走了。左数第三本的位置上也空着——书被人借走了。
白夜皱了皱眉。
他看了看书架侧面的标签——“丙字区·筑基功法·上品”。旁边还有一个借阅登记簿,挂在书架的一端。白夜翻开登记簿,上面记录了最近三个月内借阅过这些书籍的人名和时间。
左数第三本,书名《万象诀》。借阅人:赵元朗。借阅时间:两天前。应还时间:一个月后。
赵元朗。
白夜不认识这个名字。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处。
《万象诀》被人借走了,他暂时看不了。不过苍梧说这门功法是白渊打根基用的,品阶不高但灵力“活”,说明它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等一个月也能等。他现在修为才炼气一层后期,离筑基还有很长的路,不急于这一时。
白夜在三楼转了一圈,挑了几本基础的书——炼气期灵力运转详解、一阶武技入门、灵草辨识图鉴——用身份令牌登记借阅,塞进储物袋,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个穿着绿色道袍的年轻人,筑基期,腰间系着绿色腰带。他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阴鸷,像鹰隼一样锐利。他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外门弟子说话,声音不大,但白夜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几个词。
“……青牛镇……白家余孽……通缉令……”
白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外走,但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筑基期弟子显然不知道白夜就是他要找的人,继续和外门弟子说着:“玄天卫发出的通缉令,悬赏一百枚下品灵石,要白家余孽的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据说那小子炼气一层,逃了十几天了,还没抓到。”
外门弟子咂舌:“炼气一层值一百枚下品灵石?比二阶荒兽还贵。”
“贵的是他的人头吗?贵的是他身上的东西。”筑基期弟子压低了声音,“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玄天卫肯出一百枚灵石,肯定是好东西。”
“师兄,那咱们要不要去找找?”
“找什么?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而且玄天卫那帮人,你跟他们抢生意,嫌命长?”
两人说着,走出了藏经阁。
白夜站在藏经阁门口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荫中。
一百枚下品灵石。
他的人头。
玄天卫。
赵铁山说过的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玄天卫是“主上”的私人护卫军,筑基期修士在里面只是普通成员,上面还有金丹期、元婴期。他们在找他,发了通缉令,悬赏一百枚下品灵石。
一百枚下品灵石是什么概念?在东玄宗,一个外门弟子一个月的基础俸禄是两枚下品灵石。一百枚,够一个外门弟子攒四年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玄天卫的名头吓人,但总有不长眼的散修或者小宗门弟子为了灵石铤而走险。白夜在东玄宗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他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白夜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玉牌往里塞了塞,不让它太显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回到院子,白夜关上门,把借来的几本书放在石桌上,但没有立刻翻开。他坐在井沿上,从怀里掏出苏衍给他的那块玉符——遇到危险捏碎,苏衍会在百息之内赶到。
他把玉符握在手心,盯着看了很久。
苏衍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而且苏衍保他,不是出于善意,是出于利益。他有图录,苏衍需要图录的力量,所以才收留他。如果有一天苏衍觉得他没有价值了,或者图录被别人抢走了,苏衍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
一百枚下品灵石的悬赏,对苏衍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东玄宗的其他弟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白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他在东玄宗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知道他是白家遗孤的人不多——苏衍、苍梧、还有今天在五味斋里议论他的那些外门弟子。那些外门弟子只知道他是“青牛镇白家的灭门遗孤”,不知道他身上有图录,不知道玄天卫在悬赏他。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
通缉令上写的是“白家余孽”,没有写名字。但青牛镇白家灭门的事,稍微打听一下就能对上号。等有人把“白夜”这个名字和通缉令联系起来,他的麻烦就来了。
“得想办法换个身份。”白夜自言自语。
换身份不难——换一个名字,换一个来历。但他现在是内门弟子,“白夜”这个名字已经登记在册,改不了。除非他离开东玄宗,改名换姓去别的地方。但离开东玄宗,他就失去了庇护,回到山林里,又要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躲。
白夜把玉符塞回怀里,翻开那本《炼气期灵力运转详解》,开始看书。
不管外面有什么通缉令,不管有多少人在找他,修炼不能停。修为每涨一分,他活命的把握就多一分。
书是东玄宗的弟子编撰的,比白家藏经阁里的那些杂记要系统得多。书中详细介绍了炼气期九个层次灵力运转的特点和常见问题,每层都有配图,标注了灵力的运行路线和需要重点打通的穴位。
白夜从第一页开始看,一边看一边对照自己的修炼情况。他发现自己之前的修炼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灵力运转的路线不是最优的,某些穴位打通得不够彻底,丹田里金色液体的压缩方式也有问题。
“怪不得我灵力纯度提得这么慢。”白夜皱眉。
他把书放在石桌上,盘腿坐好,按照书中给出的最优路线重新运转灵力。新的路线和他原来的路线差别不大,只是在几个关键节点做了调整——改一条岔路,多经过一个穴位,少绕一个弯。
调整后的灵力运转速度快了约莫一成,而且更稳了。
白夜闭着眼,感受着灵力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迹。灵力经过新路线时,那种顺畅感像是一条淤积多年的河道终于被疏通了,水流哗哗地往前冲,不再磕磕绊绊。
丹田里的金色液体在灵力的带动下旋转得更快了,漩涡的中心越来越深,像一口快要见底的井。
【灵力纯度:一转上品→一转巅峰】
【距离二转:约两日】
白夜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一日之内,从一转上品到一转巅峰,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按照这个进度,两天后就能达到二转,比他之前定的三天目标还提前了一天。
他正准备继续修炼,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白夜收起书,走到院门后面,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谁?”
“是我,方大牛!早上在五味斋见过的,你还记得不?”
是那个厚嘴唇的憨厚汉子。
白夜拉开院门。方大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红烧肉,肉块切得大,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浸透了碗底,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食堂今天加菜,红烧肉!”方大牛咧嘴笑,“我想着你一个人住在这边,没人给你打饭,就给你带了一份。”
白夜看着那碗红烧肉,又看了看方大牛那张憨厚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方大牛端着碗走进院子,把碗放在石桌上,自来熟地坐到石凳上,搓了搓手:“你这院子真不错,清净。我们外门弟子住的是大通铺,八个人一间屋,挤得要死。晚上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吵得人睡不着。”
白夜关上院门,走回来,在方大牛对面坐下。
“谢谢你的肉。”白夜说,“但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
“回报什么回报?”方大牛摆手,“一碗肉而已,不值几个钱。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孤单的。我在外门也没什么朋友,那些人都嫌我土,不爱搭理我。咱俩都是不受待见的人,凑一块儿正好。”
白夜看着方大牛,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憨,但不傻。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知道白夜不受待见,所以来找白夜。这不是憨,是聪明——一种朴素的、不伤人的聪明。
白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味在嘴里散开,和早上那顿清粥馒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好吃。”白夜说。
“好吃吧?”方大牛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食堂张师傅的手艺,东玄宗一绝。我每次打饭都要多排一会儿他的窗口。”
两人吃完了整碗红烧肉,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方大牛把碗收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石凳上,东张西望,目光落在白夜放在石桌上的那本《炼气期灵力运转详解》上。
“你看这书?炼气期的?”方大牛问。
“嗯。”
“你是炼气几层?”方大牛又问。
白夜犹豫了一下。他的真实修为是炼气一层后期,但图录的气息隐匿功能可以让他看起来像任意修为。他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刻意暴露,保持了真实的修为波动。
“一层后期。”白夜说。
方大牛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只是“哦”了一声。
“我炼气五层,卡了两年了,死活上不去。”方大牛挠了挠头,“堂里的师兄说我资质太差,经脉比别人窄,灵力运转速度上不去。我也想练,就是练不动。”
白夜没有接话。他不是不想安慰方大牛,是他自己也是个资质差的人,没有资格安慰别人。
方大牛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我走了,不打扰你修炼。”他端起空碗,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白夜兄弟,你在内门要是被人欺负了,跟我说。我打不过,但我能挨打。替你挨几下还是可以的。”
白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大牛已经出了院门,脚步声远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在白家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朋友。豆芽算一个,每天早上追着他喊“白夜哥哥”的小丫头。福伯也算一个,虽然年纪大,但总把他当亲孙子待。
这些人都没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方大牛。
白夜不知道方大牛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在东玄宗这个陌生地方,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但至少,方大牛端来的那碗红烧肉是真的。
他回到石桌前,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白夜去五味斋吃了晚饭。方大牛不在食堂里,可能已经吃过了。白夜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青色道袍,系绿色腰带——筑基期。鹅蛋脸,柳叶眉,嘴唇不点而朱,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器。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白夜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就是苏长老带回来的那个新弟子?”女人开口了,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白夜没有抬头:“是。”
“你叫什么?”
“白夜。”
“白夜。”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你知道外面有人在悬赏你的人头吗?”
白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人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知道。”白夜说。
“你不怕?”
“怕。怕也有用的话,我可以多怕一会儿。”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白夜没有心思欣赏。
“我叫柳惜言,朱雀堂内门弟子,筑基三层。”女人伸出手,“交个朋友?”
白夜看着她的手,没有握。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她是来试探我的?她是苏衍安排的人?她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不知道。
“我不太会交朋友。”白夜说。
柳惜言收回手,也不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的头像,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嘴角有一道伤疤——那是白夜在河沟里被疤脸男人的刀划的。头像下面写着几行字:
“白家余孽,年约十八,炼气一层,左掌有刀疤,右肩有爪痕。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二十,活捉者赏一百,取其首级者赏八十。”
落款是一个印章——玄天卫。
白夜看着那张通缉令,手指微微收紧。
柳惜言把通缉令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我把这张纸从任务堂的告示栏上揭下来的。”柳惜言说,“不是我一个人揭,是好几个人揭。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夜摇头。
“因为任务堂的告示栏有规定——撕下来的通缉令,撕的人就有义务去执行。谁撕了通缉令,谁就要去抓你。我把这张揭下来,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去揭。”
白夜看着柳惜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
他没有找到。
“为什么?”白夜问。
“因为你是我师弟。”柳惜言说,“同一个师父的师弟。”
白夜愣住。
同一个师父?
他在东玄宗没有拜过师父。苏衍只是把他带进来,苍梧算不上师父,只是提点了几句。
“苏衍是我师父。”柳惜言站起身,“你虽然还没正式拜师,但师父已经把你收为关门弟子了。等入门考核结束,就办拜师礼。”
白夜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苏衍要收他为徒?
苏衍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柳惜言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头,“他说,通缉令的事不用担心。在东玄宗,没有人能动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夜坐在角落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晚饭,桌上摊着那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少年和他有几分像,但又不完全像。画像画的是几天前的他,浑身是伤,面黄肌瘦。现在的他虽然还是瘦,但气色好了很多,眼神也不一样了。
白夜把通缉令折好,塞进怀里。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一粒米都没有剩。
吃完饭,白夜走出五味斋。
天已经黑了,广场上没有什么人。远处的宫殿群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河落在了地上。九层高塔上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音传得很远。
白夜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座高塔。
塔尖上有一颗发光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半座山。
“东玄宗。”白夜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过广场,流过石阶,流过苍梧山的夜。
通缉令在他怀里,和他的心脏只隔了一层布。
一百枚灵石的价格,他的人头。
白夜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一百枚灵石就想要我的命?”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也太便宜了。”
老槐树在月光下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白夜盘腿坐在树下,闭上眼,开始运功。
丹田里的漩涡越转越快。
灵力纯度的二转门槛,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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