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红绳
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个风干的核桃。
“殿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再来问老衲?”
“我想听大师亲口说。”
老和尚叹了口气。“命数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殿下当初不信,如今信了。施主当初信,如今却不信了。你们俩,倒是互补。”
宋经云皱眉。“我什么时候信过?”
老和尚指了指她的手腕。“施主腕上的红绳,不就是为了求个心安吗?”
宋经云低头。
她手腕上确实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秦舅母病好些后,亲手编了送给她的,说是岭南的规矩,能辟邪保平安。
她一直戴着没摘。
“这不是求神拜佛的红绳。”宋经云说。
“是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牵挂,有处可去。”老和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老衲该去扫地了。两位施主自便。”
老和尚慢吞吞地走出了禅房。
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上升。
沈厌离偏头看她。
“你舅母给的?”
“嗯。”
“改天让她也给我编一条。”
宋经云斜了他一眼。“你堂堂太子,要什么没有,惦记一条破红绳。”
“那不一样。”沈厌离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吧,去后山转转。”
后山有一大片枫树林。
这时候还没到秋天,叶子是绿的,郁郁葱葱。风一吹,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阶上。
都没有带随从,柯一和春杏被留在了前院。
“宋昌明的案子,大理寺三天后结案。”沈厌离边走边说,“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他这辈子回不来了。”
宋经云脚步没停。“挺好。岭南那边我已经托小舅舅给以前的熟人递了话,会有人‘好好关照’他的。”
沈厌离转头看她。
“你还留了后手?”
“斩草除根。”宋经云语气平淡,“他那种人,到了岭南还能想办法苟活。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让他在流放的路上,或者在岭南的瘴气里,慢慢耗尽最后一口气。这才是他该有的结局。
沈厌离没觉得意外。这才是宋经云。恩怨分明,绝不拖泥带水。
“秦先生打算在京城长住?”
“嗯。秦远读书需要安定的环境。小舅舅打算在城西盘个铺面,做点小买卖。”
“挺好。”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凉亭。
沈厌离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你的事办完了。我的事呢?”
宋经云打量着他。“你有什么事?”
“你说呢?”
沈厌离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护国寺的檀香,出奇的好闻。
“宋经云,你当初说,利用完我就走。”他直视她的眼睛,“现在利用完了,你走吗?”
山风吹过,把宋经云鬓边的碎发吹乱了。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要是说走,你让吗?”
“不让。”沈厌离答得很快,“东宫的门槛高,进来容易,出去难。”
宋经云乐了。
“那你还问。”
她转过身,眺望山下的京城。
层层叠叠的屋瓦,纵横交错的街道,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前世她被困在国公府那个小院子里,看到的天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块。这辈子,她站在这里,看到了整个京城。
“沈厌离。”
“嗯。”
“我娘以前说,人这辈子,总得找个能一起看风景的人。”
沈厌离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现在找到了吗?”
宋经云侧头看他。
“凑合吧。”
沈厌离闷笑。
“凑合就行。我这人要求不高。”
一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两人在凉亭里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宋经云走在前面。沈厌离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脚步走得很稳。
回到东宫,天黑了。
刚进院子,一个黑团子就扑了过来。
猫抱住宋经云的脚踝,死活不撒爪,仰着脑袋控诉他们出门不带它。
宋经云把它拎起来。
“你胖了。”
猫抗议地蹬腿。
安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嫂嫂!你们去哪了?我等了你们大半天!”
“去护国寺了。”宋经云把猫塞给安乐。
安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国公府出事了,你们听说了吗?”
宋经云和沈厌离对视一眼。
“出什么事了?”
“梁世子被国公爷打断了腿!”安乐一脸八卦,“听说是因为他在外面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打起来了,把一个御史的儿子开了瓢。国公爷气疯了,亲自拿家法抽的,说要打死这个逆子。”
梁烨。
宋经云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看着她被折磨致死的世子爷,这辈子没了宋皎皎的算计,没了她的忍气吞声,终究还是原形毕露,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国公府的衰败,是迟早的事。
“打死挺好。”宋经云随口回了一句,往屋里走去。
安乐愣在原地,转头看沈厌离。
“皇兄,嫂嫂怎么这么狠?”
沈厌离拍了拍安乐的脑袋。
“她不狠,你能有嫂嫂?”
安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啃糖葫芦。猫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那串红彤彤的东西,跃跃欲试。
夜深了。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经云在灯下翻看账本。这是秦允安今天托人送来的,城西那个铺面已经盘下来了,打算开个杂货铺,这是前期的开销账目。
沈厌离坐在一旁批折子。
两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气氛却出奇的融洽。
猫趴在书桌正中间,尾巴时不时扫过砚台。
宋经云翻过一页账本。
“明天我要去城西一趟。”
“去干什么?”沈厌离头也没抬。
“小舅舅的铺子开张,我去送个贺礼。”
“我跟你一起去。”
宋经云笔尖一顿。“你去做什么?堂堂太子去给一个杂货铺贺喜,你嫌他铺子倒得不够快?”
沈厌离放下朱笔。
“我不穿朝服。就以你家属的身份去。”
家属。
这两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
宋经云凝视他。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和,没有了白天的锋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烟火气。
她把账本合上。
“行。明天穿素净点,别抢了小舅舅的风头。”
“遵命。”
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沈厌离刚批完的折子,留下一串梅花印,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厌离注视着那份被毁了的折子,无奈地叹气。
“这猫,得治治了。”
宋经云把灯芯挑亮了些。
“你惯的,自己受着吧。”
窗外,夜风轻拂。
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再过不久,就该红透了。
日子还长。
一切都刚刚好。
(https://www.lewenn.com/lw63560/4912095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