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金色的巢

刘壮发现那块岩石空了，是第三天早上。

他拎着那根碳纤维钓竿走到湖边老位置，把折叠椅撑开，坐下去，习惯性地往湖岸那块岩石上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岩石表面那层暗绿色的苔痕还在，但苔痕是干的，边缘卷起来一小截，像一张被晒干了的纸边，趴在岩石上的那个金色的轮廓完全消失了。他盯着那块空岩石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钓竿搁在膝盖上，没有下钩。

"沈若。"他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

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传出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清醒的鼻音，像刚从数据堆里抬起头："什么事。"

"金色眼睛那个，搬走了。"

沈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在通讯链路的背景里响了几下，然后她的声音重新传出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无人机影像里看到了。它昨天傍晚往苔原深处移动了大约一公里多，在一处隆起的小丘附近停下了。位置我发给你。"

刘壮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弹出来的坐标点，把小丘的位置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片区域他之前巡逻的时候路过一次，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地表覆盖的银灰色苔藓比湖边稀薄很多，裸露的灰黑色土壤面积更大。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夹在腋下，钓竿扛在肩上，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岩石，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沈若跟了一段距离。她用无人机在空中远远跟着刘壮，让他能看见那小丘的轮廓。画面里刘壮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作战服，扛着钓竿在苔原上走得不算快，靴子踩在灰黑色土壤上每一步都微微下陷，肩膀扛着折叠椅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准备去野餐的游客。

小丘比刘壮印象中更高一些。从远处看只是地面微微隆起，走近了才发现坡度比预想的陡，表面那层灰黑色的土壤比周围更松软，踩上去的时候脚踝微微陷入。金色眼睛的家伙选的位置在小丘的背风面，一处向阳的缓坡中间，那里的苔藓覆盖确实比周围薄很多，裸土区宽约两米，边缘被它用前肢扒开了一道弧形的浅沟，像是画了一条边界。

刘壮在小丘脚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在距离新巢大约十几米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撑开折叠椅，坐下去，把钓竿架在膝盖上。他没有把鱼线甩出去，就那么握着钓竿坐着，偏头看着小丘缓坡上那个洞口。洞口不大，大约半米宽，边缘的土被压得很实，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进出过。

方芳是下午才路过那里的。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从物资舱方向往苔原边缘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小丘脚下的那个墨绿色椅背，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人，端着咖啡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蹲在这儿干嘛。"她喝了一口咖啡，凉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杯子从嘴边拿开，等着他回答。

刘壮把钓竿从右膝换到左膝上，偏头看了一眼小丘上那个洞口："看看它搬新家住得惯不惯。"

方芳顺着他看的方向扫了一眼小丘上的洞口。"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快一个钟头了。"

"它出来过吗。"

"出来过。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方芳没有再问。她端着那杯凉咖啡在刘壮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物资舱方向走了。走了大约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壮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钓竿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小丘的方向，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走，步速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金色眼睛的家伙第二次探出头的时候，人造恒星的光已经偏西了。光从小丘背面斜打过来，把那片缓坡照成暖色调，洞口边缘的土在光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点，像掺了什么矿物碎屑在里面。它趴在洞口边缘，前半身露在外面，附肢微微张开，半透明的背鳍收拢贴着脊背，金色的瞳孔盯着十几米外那个坐着的人。它没有缩回去。

刘壮看见了它。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只是把钓竿从左膝换回右膝上，动作很慢，换完之后继续坐在那里。金色眼睛的家伙盯着他看了很久，瞳孔里映着暖色的光和他坐在椅子上的轮廓。然后它从洞口完全爬了出来，前肢撑着洞口边缘的土，身体全部露在外面。它比上次刘壮见它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脊背的弧度更明显了，附肢末端的轮廓也更清晰。

它沿着缓坡往下走了几步，在距离刘壮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停住。它偏着头看他，附肢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像在确认什么。刘壮把钓竿从膝盖上拿下来，横放在腿上，双手搭在钓竿两端，坐着看它。金色眼睛的家伙在几米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缓坡爬回去，在洞口边缘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钻进去了。

刘壮这才动了。他把钓竿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脊背，骨头在脊柱里咔嚓响了几声。他弯腰把折叠椅合上夹在腋下，回头看了一眼小丘上那个已经空了洞口，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那卷新的医用胶带还在口袋里没拆。

沈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干这个"的语气："我看完无人机影像了。它出来之后在距离你大约几米的地方停了一段时间，然后自己回去了。"

"我知道。"刘壮把钓竿换了个肩膀扛着。

"你觉得它在干什么。"

刘壮想了想，踩着苔原边缘的灰黑色土壤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可能在认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在看我有没有威胁。"

沈若那边没有接话。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重新传过来，短促的，带着一点分辨不出情绪的语气："不管是什么，它记得你了。"

刘壮没有回答。他扛着钓竿拎着折叠椅，沿着苔原边缘走回营地方向。人造恒星的光从他背后斜打过来，把他在苔原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轮廓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晃动。方芳已经回到物资舱了，但从舱门口的缝隙里能看到她的侧影——她站在窗台前面，把那个培养皿从窗台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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