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完结
四年弹指一挥间,冬去春来,岁月无声熨平了往日无数跌宕酸涩。
顺王府文华阁的正堂,窗明几净,书香袅袅。
此刻屋内正在授课的,是当朝无人不敬重的太傅——苏文渊。
其人出身百年书香世家,年少金榜题名,满腹经纶,数十年来主持朝堂文教、教导宗室子弟,德行端正、学识冠绝大靖。
连武德帝遇事时常召其入宫问询国策,朝野上下,无论勋贵朝臣,皆对其敬重万分。
日授课内容,正是专为储嗣宗室开设的帝王之学、治国大道。
苏太傅不讲浮华辞藻,尽是安邦驭臣、理政安民的实打实精髓。
讲到“君王驭下,宽严相济”一节,苏太傅放下手中书卷,看向案前一双稚童,徐徐抛出一道贴合时政的实操考题,用以试炼二人心性眼界。
“今有地方郡守,为官清廉、勤政爱民,辖地民生安定、五谷丰登,唯独性情刚愎,不喜上官管束,常自作主张,偶有僭越礼制之举。”苏太傅声线端雅厚重,字字清晰,“诸位且论,若你为君,当如何处置此臣?”
这一题看似浅显,实则暗藏权衡之道——赦之则纵臣骄气、坏了朝纲法度,罚之则失一良吏、寒地方能臣之心,最是考验为君者的分寸与格局。
堂中案前,两个身形相仿、玉雪精致的孩童端正端坐,正是年近六岁的谢棣与谢棠。
时隔四年,昔日软糯懵懂的孩童已然长开,眉眼间依稀复刻着谢琂当年的清隽风骨,却又各自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与气度。
谢棣端坐笔直,脊背挺而不僵,小手规规矩矩叠在案前,听闻考题后并未急于作答,垂眸沉思片刻,眉宇间敛着远超同龄人的审慎与周全。
片刻后他抬眸,音色清亮沉稳,字句条理分明,隐隐透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储君威严:
“良臣难得,但法度亦不可废。”
“学生以为应当私下召见,观其品性,若当真是个爱剑走偏锋、本心为民为国的贤臣,那稍许僭越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尚可视而不见,只敲打一二;但若是品性倨傲,心思不纯,纵使政绩卓著,亦当依规贬黜惩戒。”
“有功必赏,有错必罚,恩先于威,法度为根,方能既惜人才、又正朝纲。”
谢棣一番话沉稳持重,小小年纪,便已养出一身沉敛克制的气场,全然不像六岁稚童所言。
苏太傅看向谢棣的眼神中满是赞赏。
面对这等枯燥晦涩的治国理论,换做别的孩童恐怕早已昏昏欲睡,他却听得津津有味,字字入心。
偶尔遇有不解之处也从不大声喧哗,只静静记在纸侧,待授课停歇方才轻声请教,分寸极佳。
自从武德帝立谢琂为太子之时,苏太傅就知道了武德帝的心思,心中也一直担忧着谢琂的儿子是否能担起大任。
但时至今日,苏太傅早已是安了心。
谢琂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帝王之姿,未来前途亦是不可限量。
待谢棣作答完,苏太傅又看向了一旁的谢棠。
谢棠与谢棣是一副全然相反的模样。
这小姑娘生得眉目明艳,性子又极为鲜活跳脱,听完兄长的作答,反倒歪着脑袋举起了小手,眼底满是灵动疑惑,率先抛出一个刁钻又新奇的问题。
“太傅,学生有疑。”她清脆开口,声音软糯却思路清奇,“郡守刚愎自用,是性情使然,并非有心作恶。可朝堂礼制条条框框,若是守礼便束手束脚,没法因地制宜造福百姓,难道也要死守规矩吗?”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追问得格外认真:“再者,世人皆说有功当赏、有错当罚,可若是良臣的‘僭越’,恰恰是为了百姓谋利,那这错,当真要罚吗?就不能改一改规矩,让规矩适配民生,而非困住能臣吗?”
寻常孩童只会循规作答、照搬典籍,唯独谢棠跳出固有框架,不困于礼法条文。
苏太傅闻言非但未有半分苛责,反倒也是面露赞许,细细解答道:“明?郡主此问,恰是治国最深的变通之道。”
“礼法为纲,是固本之根基,不可轻易废改;人情民生为要,是变通之根本,可酌情权衡。”
“君王守法度,是为安朝野;君王懂变通,是为护万民。方才棣公子所言,是守正;你所思辨的,是出奇。守正可稳基业,出奇可定变局,二者皆是为君者不可或缺的眼界......”
屋外廊下,春风轻柔,落英纷飞。
薛桃一袭胭脂色衣裙,静立雕花长窗之外,并未入内惊扰授课。
只悄悄透过窗棂,静静望着堂中一双儿女。
时间过得当真是快,一晃便是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武德帝信守承诺,并未将谢棣、谢棠从她的身边夺走,虽每月都会将他们接入宫中一些时日,但更多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留在了她的身边。
而谢棣和谢棠都是极为聪慧的孩子,他们很少给薛桃添什么麻烦,所以有时薛桃觉得这四年好像是弹指一挥间的事,这么快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自从谢琂抛下她独自去了红玉谷后,薛桃都已经做好了谢琂会死在路上的准备。
可谢琂与她或许也真是命好,谢琂愣是活活撑到了红玉谷与无咎重逢,并得到了红玉谷中人的救治。
只是谢琂的身子衰败残破成那个样子,并非是短短时日能够救回来的。
于是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年。
四年无弹幕窥伺,她的世间干干净净,也空空落落,唯一的期盼,便是红玉谷、南夷边境辗转寄来的寥寥书信。
她靠着这些断续的消息,知晓谢琂的每一步痊愈,皆是剥皮剔骨、以命换命的煎熬。
今日,谢琂引寒针透脉,逼出腑中陈年瘀毒,通体寒热交缠,高烧三日不退,数次气绝濒醒。
今日,谢琂割腕放血饲蛊,以自身残血引毒虫噬毒,周身血脉翻涌剧痛,昏迷整整一日方得转醒。
今日,谢琂浸百毒药浴以毒攻毒,周身肌肤红肿溃烂,遍体起疹化脓,触之即破、疮斑累累,模样可怖。
......
薛桃不知红玉谷中人用的什么法子,但书信之上这些的语句,每一个都让薛桃触目惊心。
但好在,谢琂熬过来了。
前些日子谢琂亲自递了书信,说他不日便会启程回京,与她相见。
薛桃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望着屋内两个认真听着太傅说话的孩子,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清浅。
薛桃正默然凝望间,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青杏。
只见她敛步上前,神色难掩激动,却又强压着满心狂喜,恭声禀道:“王妃,府门外来人禀报,说是宫中传下圣旨,需王妃即刻前去接旨。”
薛桃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泛起几分狐疑。
近日宫中无事,太傅正在府内授课,无端何来圣旨?
她心底疑惑,却也未曾多耽搁,轻轻理了理衣襟,缓步转身顺着长廊朝外走去。
一路踏出王府正门,春风扑面,天光正好。
却见府前青石长阶之下,立着一道遥遥伫立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底。
那一刻,周遭风声、人声、车马声尽数消弭,天地寂然,万物皆空,唯独余下那一个人。
是谢琂。
他身姿依旧清瘦单薄,较之四年前愈发嶙峋挺拔,久病的孱弱藏在宽大常服之下,依旧难掩骨子里沉淀的风骨。
只是那一头霜雪的白发未曾褪去分毫,静静垂落肩头,刺眼却又让薛桃感到无比熟悉。
历经四年的折磨与疗伤,他的容貌终究添了几分沧桑老态,眉眼间褪去了年少凌厉,多了沉淀的温润与倦怠。
可那双眼,依旧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温柔缱绻,盛满了独独予她的万般情意。
四年未见,日夜相思,尽数在此刻翻涌成潮。
薛桃怔怔立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水雾瞬间氤氲了整个眼眶。
酸涩、欢喜、委屈、惦念......万般情绪缠结在心口,堵得她几乎呼吸不得。
直到她面前的人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对着她轻声唤道;“桃儿,我回来了。”
这次,没等薛桃提起裙摆跑向她,谢琂便先向着薛桃迈步而来,一把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落入谢琂怀中的那一刻,薛桃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翻涌而出,连带着晶莹的泪珠也宛如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你又骗我,不是说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吗......混蛋,你走的时候不说实话,回来也是这样......”
薛桃越想越气,忍不住抬手狠狠锤了谢琂的胸膛一下,可那双朦胧的泪眼中看向谢琂的满是欢喜与不可置信。
谢琂见到薛桃这般恼怒,非但不害怕,反而更高兴了。
他由着薛桃捶打挣扎,自己的双臂却越收越紧,只是嘴里一遍遍地唤着“桃儿”,到最后,他再也克制不住地捧着薛桃的小脸吻了下去。
将她的埋怨与委屈,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化作了纠葛不休。
他的桃儿啊,终究是老天爷眷顾自己。
他终究是回来了。
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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