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忠骨不该无后
一句反问,瞬间让客厅氛围沉静下来。
老太太和霍昭华对视一眼,都有些纳闷。
秦殊则眼眶微热,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李悟坦言:“我是从事特殊行业的,有些观相算命的本事。”
秦殊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怪不得。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便有了解释。
她沉默很久,积攒多年的酸楚与荣光一同翻涌上来。
紧接着,秦殊缓缓开口,道出了秦家满门的赤诚与悲壮。
“我们家世代从军,代代戍守边防。”
她声音沉稳厚重,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军人独有的铮铮傲骨,字字铿锵。
“我们祖祖辈辈扎根苦寒边疆,守着最险的界碑,最荒的国土。”
那里没有闹市烟火,没有四季常温,只有常年风雪,凛冽寒风,悬崖峭壁,冻土荒原。
巡逻路上,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刺骨冰河。
冬天要扛着零下几十度极寒,夏天要忍受风沙酷暑,稀薄的空气磨蚀心肺,刺骨风雪割裂肌肤。
可他们毫无怨言。
他们这些战士不求名利,不图夸赞,只守一句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世人安居乐业,国泰民安,这是他们最大的期盼。
说到动情处,秦殊嗓音微微发颤,眼底却依旧滚烫坚定。
“我丈夫,一辈子驻守边防,扎根雪域荒原数十年,半生风雪半生戎装,最后倒在了巡逻路上,埋骨边关,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寻回。”
“我的儿子......”
提到儿子,秦殊眼中泛起泪光。
“我儿子,子承父业,少年披甲,接续父辈的戍边使命。”
“他守在最危险的边境一线,常年枕戈待旦,风雪巡边,数次直面危险,与死神擦肩而过,始终坚守不退。”
“他本该前程坦荡,为国建功,最终却在一次紧急边境维稳任务中,为护住战友、守住界碑,壮烈牺牲。”
婆媳二人并肩而坐,眼底皆是泛红,却依旧挺直脊背,骨子里的军人风骨从未折损。
魏书言抬手拭去眼角泪水,轻声续道:“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一个月他就走了,只能年假回来两天,聚少离多,后来他就......”
想起丈夫的牺牲,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而泣。
李悟和阎行等人听得动容。
同情婆媳二人,又为默默付出,保家卫国的战士感到由衷的敬佩。
有句话说得好,我们的岁月静好,太平盛世,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多少阖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时候,又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直到此时,阎行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李悟这次不要求回报,即便耗损自身功德,也要救那个孩子。
烈士是伟大的,谁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孩子夭折呢......
阎行默默看向李悟,觉得她和那些战士都让人钦佩。
魏书言缓了缓,努力平复心绪,继续说道:“丈夫牺牲在边防之后,家里的天,好像一下子就塌了。”
“可我们从未后悔,他守的是家国大义,是万千百姓的安稳团圆,我们身为军属,唯有默默坚守,替他守住身后的小家。”
可命运从未善待这赤诚之家。
丈夫牺牲不过半年,婆媳俩尚在悲痛之时,他们襁褓中的幼子突然被查出罕见重症。
孩子小小年纪,日日被病痛折磨,孱弱的身子日渐衰败,气息奄奄。
她们跑遍全国大小医院,寻遍名医良药,得到的结论次次一致。
无力回天。
这孩子,是他们代代忠烈仅剩的一缕香火。
是魏书言和丈夫跨越生死的爱情结晶,是她熬着苦日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孩子。
医院束手无策,医学无路可走。
走投无路的魏书言只能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走出医院,走上街头。
那时又恰巧遇到游神队伍,她没办法才跪在路边虔诚祈愿。
那时的她,早已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神明,只求留住孩子一命。
没想到孩子竟然真的好了。
魏书言已经带儿子反复查过,医生说他的病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那一页页的病例,他们都要怀疑是误诊了。
儿子这两天生龙活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她们婆媳二人别提多高兴了......
魏书言感激涕零,没想到这世间真的有奇迹。
只是这奇迹不是来自于神明,而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客厅之内,一片寂静。
霍昭华静静听着她们满门忠烈的故事,眼底满是动容与敬重。
阎行扶着身侧虚弱的李悟,心头酸涩翻涌。
李悟望着眼前两位隐忍坚韧的女眷,心底亦是感慨万千。
世人只知边关安稳,山河太平,却不知每一寸安宁国土的背后,都是无数戍边人以青春赴使命,以血肉护山河的无声坚守。
她声音虚弱地说道:“你们埋骨荒原,隐姓埋名,把性命献给家国,连身后荣光都素来低调。”
“这般赤诚忠良,本就不该落得香火断绝,血脉凋零的凄惨下场。 ”
李悟说的是“你们”,而且她目光深远,不知道在看向何方,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短暂的沉默过后,一身风骨凛然的秦殊,目光死死锁在李悟苍白憔悴的面容上。
她喉头轻轻滚动,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愧疚与不安,轻声开口发问。
“姑娘,你现在病重,是否与为我孙子续命有关?”
若真有功德这种东西存在,那应该是极其珍贵,可遇不可求的。
李悟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的孙子......
这副气魄和善良,很难不让人感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悟身上。
李悟没有隐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浅微哑:“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秦殊心上。
秦殊身形微僵,心口沉甸甸的发堵。
她一生立身行道,恪守岗位,一辈子信奉的便是为人民,为家国服务,不求分毫回报,更不愿亏欠任何人。
如果救她孙子的代价,是赔上这样一个善良纯粹,年华正好的姑娘,她们万万承受不起,也一辈子无法心安。
一旁的魏书言瞬间脸色发白,紧张地攥紧手心,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那你不会有事吧?”
万一这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她们家不就成了罪人......
一命换一命的恩情太沉重,她们无法背负。
看着婆媳二人满心愧疚,坐立难安的模样,李悟浅浅笑了一下。
她轻轻摇头,语气坦然从容:“不碍事,应该会好的。”
她的命数本就不多,折也折不到哪里去。
而且功德可以重新攒,损耗可补,因果可渡,反噬虽然难受了点儿,却并非绝境。
可魏书言依旧不敢相信,睁着泛红的眼眶,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忐忑。
“真、真的吗?”
应该?
李悟这是自己也不确定?
一时间,婆媳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悟正要应声作答,变故陡然发生。
原本通透和煦,安稳平静的客厅,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风。
风来得诡异突兀,穿堂而过,卷起窗帘簌簌作响。
客厅里的几人心头一凛,只觉得浑身发冷,莫名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阎行下意识将虚弱的李悟护得更紧。
众人皆茫然费解,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从何而来。
唯独李悟眸光微凝,目光穿透层层阴冷雾气,直直落在魏书言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
她神色平静,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轻声开口:“你想说什么?”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前空空荡荡,桌椅整齐,厅堂干净,明明什么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诡异又敬畏的情绪。
李悟是在跟谁说话?
短暂的静默后,李悟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魏书言,语气清淡却笃定。
“是你丈夫,他一直在你们身边,他有话,想跟你们婆媳俩说。”
“他……他在?”
魏书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瞬间蓄满眼底,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我老公……他真的在这里?”
秦殊亦是身躯微颤,一身挺拔军姿险些不稳。
她眼底褪去所有沉稳锐利,只剩下年迈母亲对亡子最深切的牵挂与酸涩,嘴唇微微哆嗦,死死盯着那片虚空。
“在的。”
李悟轻轻颔首:“他死后一直守在你们母子身边。”
听到这话,魏书言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
她连忙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丈夫的身影。
“他在哪儿?”
李悟深深呼了口气,强行调动体内散乱的灵力捏了一道诀印。
细碎稀薄的金光从她周身缓缓溢出,无声无息笼罩住客厅那片阴冷虚空。
下一秒,淡淡的白雾缓缓凝聚,然后翻涌成型。
一道挺拔笔直,身着迷彩军装的青年身影,逐渐在空气中显形。
那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身姿端正,眉眼英挺正直,只是身形虚浮透明,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凉与牵挂。
正是魏书言日夜思念,天人永隔的丈夫。
也是秦殊白发送黑发,埋骨边关的儿子。
“阿正!”
“我的儿!”
两声哽咽破碎的呼唤同时响起。
魏书言再也绷不住多日的隐忍与坚强,泪水汹涌滚落,崩溃失声,想要上前触碰,却只能穿透一片冰凉虚影。
秦殊一生刚强,见过生死,历经风雨,从未当众失态落泪。
可此刻看着眼前透明虚弱的儿子,她所有的坚硬铠甲轰然碎裂,老泪纵横,浑身颤抖不止。
阴阳两隔的悲痛,日夜牵挂的思念,无人可诉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客厅里,没有言语,只有婆媳二人压抑崩溃的哭声,裹着无尽思念与遗憾,声声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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