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刽子手与幸存者
“可以，会后休息时间结束前，我给您安排独立会谈室。”
林川回复完塔兰，随即关闭私人频道，把会谈申请转给查尔斯和006号。
月球基地的独立会谈室只摆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面没有投影设备，桌上也没有茶水。
查尔斯留在门边，通过精神链路观察两人的状态，除非安全失控，否则不会介入谈话。
“精神监测只用于保障安全，不会读取记忆，也不会干预任何决定。”
查尔斯提前说明规则，又看向赛博。
“你现在可以退出，塔兰也可以。”
赛博解下权限终端，连同武器认证芯片一起交给林川，腕上的红布条没有取。
“我不会退出。”
“你最好先想清楚，今天没人给你发言稿，也没人替你挡问题。”
林川收起认证芯片，把一份纸质档案放到桌角。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讲联盟制度，也别讲恒常篡改，除非他主动问。”
赛博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
“程序篡改了报告，可签字的人是我，我不会拿程序挡在前面。”
006号坐到靠墙的位置，将第47号文明留下的文化晶体放在腿上。
“我只补充历史事实，不替任何人求情。”
会谈室的门打开后，塔兰独自走了进来。
老人没有带随行人员，手杖落地的节奏一次比一次慢，进入房间后，他先看了006号腿上的晶体，随后才看向赛博。
赛博站在桌子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
塔兰没有伸手，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就是签字的人。”
“是我，第四百六十二份清洁令，目标是第47号文明，签发人是净化者联盟第一席，赛博。”
“你记得编号。”
“我把四百六十二份都重新看过，每一个编号，每一个文明，每一次执行结果，我都记得。”
塔兰拉开椅子坐下，手杖横放在膝上，拇指反复擦着杖柄上的旧裂口。
“我的星球上有四十七亿人。”
“现在只剩四千八百一十二个。”
赛博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
塔兰的手停在裂口上，抬头问道：“你知道？”
第二遍比第一遍高了许多。
“你签字的时候知道吗？！”
手杖撞上桌边，塔兰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你看过我们的城市吗？看过我们的孩子吗？你知道我们用多少代人的时间建起那些城市，又花了多少年把航道修到殖民星吗？”
“你签完字，舰队来了。”
“我们发过投降申请，发过评估复核，还把所有武器坐标交给了你们。”
“没有回复，一条都没有！”
塔兰抬手扯下胸前的代表证，放到赛博面前。
证件背面刻着四十七亿个细小光点，大片区域已经熄灭，只留下中央一小块还亮着。
“这是我们的亡者名册，四十七亿个位置，登记到现在还没结束。”
“你说你知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
赛博站起身，双手按住桌面。
“我看了。”
“006号把你们最后的文化记录交给我，我花了三天三夜，把里面每一段内容都看完了。”
他把文化晶体接过来，放在那张代表证旁边。
“我看到了你们的城市，听过你们的音乐，也看过学校庆典，那个把花冠戴反的孩子，在台上笑了三十七秒。”
塔兰的呼吸乱了，手指在桌边抓空一次，又重新撑住。
赛博后半句话卡了两次，才把内容说完。
“然后，我看了清洁执行录像。”
“主城护盾是第七舰队击穿的，撤离航道是第三舰队封锁的，最后一座保存站毁在第十二小时。”
“那些舰队归我指挥。”
“是我的舰队干的。”
塔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桌子被拖动半尺，椅腿在地面留下两道痕迹。
查尔斯没有上前，只把精神屏障展开，隔开双方可能失控的能力。
“既然你都看了，那你凭什么还活着？”
赛博任由衣领被扯住，没有碰塔兰的手。
“我没有能让您接受的答案。”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要求公开审判，我都会到场。”
“可在那之前，我还要把剩下的火种接回来。”
塔兰把他推回去，赛博撞上椅背，仍旧站着。
“少拿救人替自己算账，你救十二个文明，也换不回第47号文明死去的任何一个人！”
“换不回。”
赛博重新站到桌边。
“救一百个也换不回，救一万个同样换不回。”
“我没想让这笔账抵消，也没来求您原谅。”
塔兰五根手指收进掌中，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那你来干什么？”
“把该承认的承认，把还能救的人救回来，再等您决定我该受什么处置。”
006号这时抬起手，示意塔兰先听完。
“他活着，因为活着才能继续做事。”
“我守了四十万年，也曾想过结束自己，后来才明白，死亡只能让责任停在原地。”
塔兰转头看向他。
“你在替他说话？”
“没有，我只是提供事实。”
006号把播种行动的任务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赛博加入播种行动后，参与救回十二个火种文明，其中包括G-067。”
“G-067是什么？”
“第47号文明的殖民星。”
塔兰扶住桌边，手杖从膝前滑落，撞在地上。
“殖民星早就失联了，一万六千年前，我们失去了那条航道，后来所有返航信号都没有抵达。”
“你刚才说救回，救回了谁？”
006号看向林川，没有继续代答。
林川打开桌角的纸质档案，第一份是基因比对结果，第二份是保存舱人员名单。
“三万七千个孩子，全都不到十二岁。”
“他们和第47号文明幸存者的基因同源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可以确认，G-067就是您的殖民星。”
塔兰没有去拿那份档案。
“孩子的父母呢？”
“第47号本星遭到清洁后，殖民星的成年人收到求救信号，他们把孩子送入保存舱，随后集体返航。”
林川把航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两万八千六百七十四艘船，没有一艘抵达。”
“最后一艘船停在本星外零点七光年，那些成年人全部牺牲在回援途中。”
塔兰伸向档案的手落在桌边，来回试了两次，才把第一页翻开。
三万七千个编号排得密密麻麻，每个编号后方都标着已苏醒，已完成安置，身体状态稳定。
“他们还活着？”
“都活着。”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只知道来自G-067，亲族关系刚查明，还没有对孩子公开。”
塔兰抬头看向赛博。
“是你把他们带回来的？”
“播种行动救援队共同完成，我负责随队核验和劝说，他们愿意开舱，是因为看到了地球生活记录。”
林川补了一句。
“赛博接他们的时候，还不知道G-067和第47号文明同源。”
塔兰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安置区合照，三万七千个孩子已经分别进入地球家庭。
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纸页，只能把整份档案按在桌上。
“我不会原谅你。”
赛博点头。
“我知道。”
“你也别以为救了他们，我就会撤回对你的指控。”
“不会，所有证据我都已经提交。”
塔兰做了三次呼吸，弯腰捡起手杖，重新把第47号文明的代表证别回胸前。
再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克制，可握住杖柄的手仍抖得停不下来。
“带我去看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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