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歃血立弑虎
洛阳城北，军营校场。
六千士卒列阵而立。
他们身上的甲胄还是虎牢关突围时那身，破损的破损、缺片的缺片，血迹洗去了，但刀痕箭孔还在。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沉沉的杀气，沉默，却像烧过了头的炭，灰烬下面藏着滚烫的余火。
秦琼站在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花了两天时间整编这批残兵，将他们从溃败边缘拉了回来。
如今这些人站得很直，刀握得很稳，那些在虎牢关外被碾碎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重新拼合。
李琚走上点将台，站定，目光从队列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虎牢关一战，你们败了。败给李密，败给那个烧粮的叛徒，败给你们的粮尽兵疲。”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的拳头攥紧了。
“但那不是你们的错。”李琚继续道，“你们战了三天三夜，无粮无援，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你们杀出来了。六千条命，是从十万人的包围圈里生生撕出来的。”
“这一战，输的是关城，赢的是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新番号——弑虎营。”
“弑的不是关，是败、是敌、是这乱世中所有割据称雄的猛虎。凡入此营，皆为不死不休、复仇死士——他日再战瓦岗，必复失地，雪今日之辱！”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弑虎！”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整齐的怒吼，六千人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如沉雷碾过大地：
“弑虎！弑虎！弑虎！”
李琚等那阵声浪落下去，继续道：“自今日起，弑虎营归我直辖。”
台下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国公直辖，那是将他们当嫡系精锐对待！
只这一句话，他们的眼眶便红了，他们败了，但没有被抛弃。
李琚将台下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顿了顿，继续道：“秦琼，命你为弑虎营副统领，执掌营中日常操练、阵法整训，统管行军调度。”
秦琼上前一步，抱拳：“末将领命。”
“罗士信为弑虎营先锋，八百精骑并入营中，由你执掌；薛收为行军参军，掌军籍、粮草、抚恤军械。”
罗士信、薛收从列中站出，拱手：“末将、属下领命。”
李琚俯视台下六千将士，抬手按下高台边缘铜盆，盆中盛清酒，又置短刃一把。
“今日立营，可愿随我立血誓？”
六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愿！誓死追随国公，雪虎牢之耻！”
秦琼率先拿起短刃，划破掌心，鲜血滴入铜盆；罗士信紧随其后，各队校尉依次上前滴血，六千将士轮流上前，点点鲜血汇入清水，转瞬染成赤红。
李琚执起铜盆，将混着众人血痕的酒水分洒四方，高声领誓：
“败于虎牢，必弑虎牢之敌；
生于死局，不死不归，不雪不还！
他日重临关东，踏破瓦岗壁垒，
复我虎牢旧土，洗我全军前辱！
有违此誓，人神共弃！”
誓言落下，秦琼挥动手中猩红弑虎大旗，大旗迎风烈烈作响，两个 “弑虎” 大字在残阳下刺目惊心。
六千刀同时出鞘，刀光映着夕阳，亮成一片灼人的白。
他们不再是战败待罪的残兵，而是身负血仇、只待复仇的弑虎死师。
傍晚，李琚托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
兵马调动、后勤筹谋、军心整肃、与元文都的朝堂交锋，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此刻走在回廊中，他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腿都觉得费劲。
经过西厢时，忽然听到一阵孩子的嬉笑声。
他脚步一顿。
西厢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夹杂着郑观音柔柔的叮咛：“慢些走……别急……对，就这样……”
李琚推门进去。
院中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夕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郑观音跪坐在毯子中央，正一手扶着一个孩子，耐心地教他们走路。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衣料贴身柔软，勾勒出腰间纤细的弧度。
下着一条藕荷色的长裙，虽跪坐着，但腰背的曲线依然分明。
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庞愈加温柔。
两个孩子都穿着小号的棉布衣裳，一左一右，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她两侧。
承安浓眉大眼，长得像李琚多一些，五官已经隐隐有了棱角。
承宁，眉眼间全是郑观音的影子，圆润小巧，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在四处张望。
承宁先看见了李琚。
她张着两只小胖手，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来，口中喊着含混不清的：“阿耶……阿耶……”
李琚心头一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将女儿一把抱了起来。
承宁被他举高，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拍着他的脸，软乎乎的。
“会叫阿耶了？”李琚问。
郑观音在毯子上直起身，笑容浅浅的：“刚学会没几天。承安也会叫了，就是……舍不得开口。这孩子倔。”
李琚抱着承宁走过去，在毯子上坐下来。
承安站在郑观音身边，仰着小脸望着他，抿着嘴不说话，但那双大眼睛里分明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李琚腾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承安，过来，阿耶抱抱。”
承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郑观音，郑观音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那是阿耶。”
小承安这才迈开步子，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扑进李琚怀里。
李琚一手一个，将两个小人儿都揽在身前，胸口被两团小小的温热贴着，暖得他眼眶都酸了一下。
“他们重了不少。”他对郑观音道。
“能吃能睡的。”郑观音也挨着他坐下来，身子微微侧过来，将那对饱满的胸脯在衣料下压出一道深深弧线，“承安一顿能吃一小碗米糊，比承宁吃得多。再过两年，怕是比他阿耶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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