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使者与交易2
赵大,这个叛徒。他不仅泄露了堡内防御的虚实,竟然还抛出了如此恶毒的政治攻击。
“胡说八道!”文砚厉声喝道,“明月堡内,无论胡汉,皆是愿守秩序、愿抗暴政的百姓!他们在此耕种、守堡,与汉民无异!什么慕容部奸细,纯属子虚乌有,是赵大那叛徒为求活命编造的谎言!”
“是吗?”张参军好整以暇地捋了捋短须,“那为何有人看见,堡中有一鲜卑女子,容貌出众,举止不凡,且与文堡主关系匪浅?此女可是姓慕容?”
文砚感觉血液都凉了。
慕容月。他们知道慕容月。
是赵大。一定是赵大。慕容月虽深居简出,但堡内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少。赵大作为曾经的骨干,自然清楚。而她的鲜卑相貌、贵族气质,在堡中本就显眼。
“那是我救下的流落女子,与慕容部无关。”文砚咬牙道,“张参军,你若想用这等卑劣手段离间堡内,未免太小看明月堡了。”
“离间?”张参军哈哈大笑,“文堡主,某只是提醒你——刘将军若要攻堡,理由多的是。抗命不遵是一桩,窝藏胡酋奸细是另一桩。到时候大军破堡,可就不是征粮征丁那么简单了。按大赵律,通敌者,夷三族。堡内所有人,无论胡汉,皆可视为同谋,格杀勿论。”
他收起笑容,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刘将军耐心有限。三日之内,若无答复,便只好强攻。到时候玉石俱焚,莫谓言之不预!”
说完,他调转马头,不再看墙头一眼。两名随从举起“刘”字旗,护卫骑兵簇拥着他,缓缓向敌营方向退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墙头死一般的寂静。
文砚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敌营辕门后。秋风吹过,卷起墙头的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干涩的苦味。他听到身后压抑的呼吸声,听到有人低声的咒骂,听到武器握紧时皮革摩擦的吱呀声。
但他更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裂痕,正在守军之间悄然蔓延。
胡人。汉人。慕容部奸细。
赵大投出的这把毒匕,正中要害。
“堡主……”王五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文砚转过身,目光扫过墙头每一张脸。他看到恐惧,看到怀疑,看到愤怒,也看到一些躲闪的眼神。几个匈奴守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而几个汉人守军则用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些胡人同伴。
“都听好了。”文砚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压过了所有杂音,“刚才那使者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那是离间计,是攻心之术。赵大叛变投敌,为求活命,什么脏水都敢泼。明月堡能有今日,是靠堡内每一个人——无论胡汉——齐心协力,流血流汗挣来的。没有匈奴兄弟守西南墙,没有鲜卑姐妹照料伤员,没有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们早就死在第一次攻堡的夜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文砚在此立誓:明月堡内,只有愿守秩序、愿抗暴政的百姓,没有胡汉之分,更没有奸细。若有人信了敌人的鬼话,怀疑身边的袍泽兄弟——那才是真正中了敌人的计,自毁长城!”
墙头沉默片刻。
一个匈奴守军抬起头,眼眶发红:“堡主……我们……我们真的不是奸细……”
“我知道。”文砚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们每个人是谁。我知道阿骨带着他的小队在外拼杀,我知道你们守墙时流的血。敌人想让我们内乱,我们偏要更团结。明白吗?”
“明白!”那匈奴守军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周围几个胡人守军也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文砚又看向那几个眼神躲闪的汉人守军:“你们呢?是信我这个堡主,还是信那个来劝降的赵官?”
那几个汉人守军脸一红,低下头:“信堡主!”
“大声点!”
“信堡主!”声音齐了些。
文砚点点头,不再多说。他转身走下墙头,陈玄枢、王五等人紧随其后。
走下台阶时,文砚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他不少心力。但他必须说,必须做。堡内的团结,是明月堡存续的根基,绝不能动摇。
回到堡主小院,关上门,文砚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他坐在粗糙的木椅上,闭上眼睛。
陈玄枢为他倒了碗水,放在桌上。
“赵大这一手,狠毒。”陈玄枢缓缓道,“不仅泄露防御,更用‘胡汉杂处’、‘慕容奸细’做文章。刘显若真要强攻,这便是最好的借口——剿灭通敌叛匪,名正言顺。而堡内……人心一旦生疑,便再难凝聚如初。”
文砚睁开眼,端起水碗,一饮而尽。凉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三日。”他放下碗,声音沙哑,“他们只给了三日。”
“是缓兵之计,也是最后通牒。”陈玄枢分析道,“刘显让石冲围而不攻,一是消耗我军,二是等待后方补给。如今使者前来,开出苛刻条件,若我们答应,他便兵不血刃获得粮草丁壮;若我们不答应,三日后强攻,也有了‘再三劝降不从’的由头。至于赵大提供的‘黑材料’……那是为强攻后的屠戮做舆论准备。”
文砚冷笑:“好算计。无论我们答不答应,他都不亏。”
“但我们必须破局。”陈玄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硬拼,我们撑不过下一次猛攻。妥协,是慢性自杀。唯一的生路,是在这三日内,找到反击的机会。”
“赵七还没有消息。”文砚低声道。
“阿骨也没有。”陈玄枢转身,“但我们不能干等。文兄,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文砚抬头看他:“说。”
陈玄枢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刘显如此急切地要粮要人,甚至不惜派使者来谈判,说明他自身也有压力——或是上官催逼,或是军中缺粮,或是……他想中饱私囊。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如何利用?”
“散播谣言。”陈玄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设法让外界知道,刘显围困明月堡,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却隐瞒不报。还将征来的粮食私自囤积,意图不明。同时,我们通过可能的渠道——比如之前与郡兵将领那点微弱联系,或者我家族的一些旧关系——将明月堡‘被诬陷’、‘被苛索’的情况传递出去。不求立刻搬倒刘显,只求在上层制造对他的猜疑。”
文砚沉吟:“这需要时间。而我们只有三日。”
“所以必须双线进行。”陈玄枢道,“对外散播谣言,对内……做好最后一搏的准备。若三日后敌军强攻,我们必须在绝境中,找到反击的机会。”
文砚沉默良久。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墙头传来守军换岗的口令声,短促而疲惫。堡外敌营的鼓噪声隐约可闻,像永不疲倦的野兽低吼。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要么找到生路,要么玉石俱焚。
文砚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按在冰冷的土墙上。墙外是数千敌军,墙内是近千条性命。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军师。”他忽然开口。
“在。”
“你的计划,我同意。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三日后,若援军无望,若谣言未效,若敌军强攻……明月堡,必须战斗到最后一人。”
陈玄枢肃然:“明白。”
文砚转身,目光坚定:“去准备吧。召集所有骨干,我们商议细节。同时,堡内加紧制作简易武器,收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储备火油。如果注定要死,也要让敌人付出代价。”
陈玄枢点头,正要离开,院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地。他穿着明月堡斥候的皮甲,背上插着两支断箭,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
“堡主……军师……”他抬起头,气息微弱,“赵七……赵七让我回来报信……”
文砚和陈玄枢同时冲过去,扶起他。
“慢慢说!赵七怎么了?阿骨呢?”文砚急问。
那斥候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赵七……找到阿骨了……他们……他们还在西南山林里……只剩……只剩八个人……但……但他们探到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斥候抓住文砚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刘显……刘显的粮队……三日后……从晋阳方向来……走……走黑风峪……护卫不多……还有……东北方向……有动静……好像……好像是慕容部的人马……在观望……”
说完最后几个字,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粮队。三日后。黑风峪。
慕容部。东北方向。观望。
两条情报,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星。
文砚缓缓站起身,望着地上昏迷的斥候,又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
三日。
原来生死之局,真的就在这三日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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