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亚瑟:看着你
“你今天写完了?”华生问。
“写完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写别的。”
“什么别的?”
“我也不知道。”查尔斯说,“但总得写点什么。”
那天他又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中文——
——【我会继续写。写那些测试,也写那些不需要测试的人。】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清晨,洗漱更衣后,查尔斯下楼时发现起居室里已经有人了。
亚瑟·布莱克坐在壁炉边那把硬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页面上写写画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早。”亚瑟说,“哈德森太太让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你最近需要有人在你写东西的时候‘看着点’,不让你连续坐太久。”
“她派你来的?”
“我自告奋勇的。”亚瑟说,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在膝头,“而且我下午才去一号书屋,上午没什么事。我的新稿子——关于诺福克的那篇——校对得差不多了,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开头。”
查尔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哈德森太太端着一盘煎蛋和烤番茄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他面前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只准写两小时。布莱克先生,你盯着他。”
“遵命,夫人。”亚瑟说,表情认真得近乎滑稽。
那天上午,查尔斯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半小时。他把《发条夜莺》的稿纸重新读了一遍,在一些地方做了修改——将格雷和芬威克对话中几个过于平淡的词换成了更合适的表达,又在一个关于木盒的段落末尾加了一行描述。
亚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他自己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查尔斯,确认他还在呼吸。
“你写的那篇童话,”亚瑟忽然说,“那个彼得·潘——我昨天在书店里看到麦克米伦的秋季书目了,上面有你的名字。P·P·潘。”
“嗯。”
“我买了一本。”亚瑟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本浅灰色封面的小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P·P·潘”几个素字,“还没读。我想等你先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到底写了什么?”
查尔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读了就知道了。”
“但我想听你讲。”亚瑟把书合上,推了推眼镜,“就像你在牛津时给我讲那些数学问题一样。我想知道你在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那个坐在窗边的男孩,那个把影子挣脱的孩子,那座由被遗忘的想象构成的岛,那个无法着陆的彼得·潘。
“我在想,”他慢慢说,“一个不会长大的男孩,和一个学会遗忘的世界。还有那些被丢掉的想象——它们落在地上,变成沙粒,变成岛屿,变成你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亚瑟看着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安静。
“那你自己呢?”亚瑟问,“你丢掉过什么样的想象?”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另一个世界——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些他曾经理所当然地拥有,却在穿越后一件一件丢失的东西。
他在想他前世住过的那间宿舍,窗外有一棵榕树,风大的时候叶子会哗啦啦地响。
他在想食堂里那道番茄炒蛋,想起那道菜被装在不锈钢餐盘里,配着一碗白米饭。
他在想那些他再也尝不到的味道,再也见不到的人。
“很多。”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我也捡到了一些。”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本浅灰色的小书,然后把它翻开到第一页。
“那我先读。”他说,“等你写完你手头的东西,我们再聊。”
那天中午,亚瑟留在221B吃了午饭。
哈德森太太做了一盘烤鱼,配着煮得软烂的土豆和几根青豆。
查尔斯吃完饭,坐在起居室那把壁炉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亚瑟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读着那些关于诺福克的片段。
亚瑟的笔触朴素而诚恳——他写那片田野如何被薄薄的晨雾覆盖,写那条河如何在春雨后涨水,写他小时候独自坐在河岸上等待涨水的下午。
查尔斯读到某一段时停了下来。
亚瑟写的是他十三岁那年,在河边捡到一只受伤的鸟。他把那只鸟带回家,喂了它三天,第四天早上醒来时发现鸟已经死了。
他把它埋在河边那棵老柳树下,然后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
“我一直在想,”亚瑟写道,“那只鸟为什么会死。是我喂错了东西,还是它本来就伤得太重?还是说,一只野生的鸟,本来就没办法在笼子里活下去?”
查尔斯把笔记本放在膝上,靠在椅背上。
他听见亚瑟在厨房里和哈德森太太说话的声音,听见福尔摩斯在楼上走动的声音,听见华生从诊所回来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后,在灰色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鸟没有死在笼子里。鸟死在它自己选择不再飞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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