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话题重回彼得潘
伦敦的夜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远处马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隔壁楼里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楼下厨房里哈德森太太还在用水壶和抹布做着最后的清理。
那些声音没有打扰他，它们只是像一层柔软的棉被，把他和某种更冷的东西隔开了。
他在一个没有梦的间隙里醒过一次，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那种深蓝和铁灰之间的颜色。
他翻了个身，感到肺叶里的气流比昨天通畅了一些，于是又合上眼。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北窗的窗台，那盆薰衣草干枯的花穗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淡银色的纹路，像一簇微小的珊瑚。
他下楼时，哈德森太太正站在门厅里和什么人说话。
“啊，查尔斯先生。”她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雷斯垂德警探的人送来的。他说索恩公司的董事昨天深夜在利物浦港被拦下来了，当时他正试图搭乘一艘去往美国的货船。”
她把信递给他。信纸是伦敦警察厅的便笺，字迹匆忙但清楚：马修·索恩，于昨日晚间十时四十分在利物浦港被扣留。
特别审计委员会已签发紧急冻结令，索恩公司所有涉及曼彻斯特地方委员会的账目已被查封。等待进一步调查。
查尔斯把信纸折好，放在门厅的小几上。
他站在那里，感到一种稀薄的轻松正在他的肋骨架内侧缓慢地展开。
“他跑得比我想象的慢。”查尔斯说。
哈德森太太哼了一声，把围裙重新系紧。“他跑得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退路。那种人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直到退路被堵死的那一刻。”
她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早饭在桌上。煎蛋趁热吃，凉了蛋黄就硬了。”
华生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面前摊着那份火车失踪案的终稿，旁边放着一支蘸水笔和一瓶新墨。他抬起头来，蓝眼睛里的光比前几天更松弛了一些。
“你看到雷斯垂德的信了？”
“看到了。”
福尔摩斯又开始摧毁他的煎蛋：“索恩被拦下来这件事不会立刻结束调查。索恩的律师团队还会挣扎一阵，账目上的每一笔都需要被逐条核实。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查尔斯在桌边坐下，拿起叉子，把煎蛋边缘那圈焦脆的蛋白切下一块。蛋黄的液体从切口渗出来，浸透了底下那片烤得微焦的吐司。
“我要去一趟苏格兰场，把费尔柴尔德那本账册的副本提交给雷斯垂德。他说‘得让苏格兰场的人自己拿着这些材料，不能只靠特别审计委员会那条线’。”福尔摩斯说着，把煎蛋送进嘴里。
“福尔摩斯。”查尔斯突然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
“我想去一趟牛津。”查尔斯说，“去道奇森教授那里取回那本账册的原件。然后我想去科尔切斯特看一眼普莱斯的母亲。她还在那个安全的地方吗？”
“在。格雷勋爵的人把她转移到了伦敦附近的一个乡下旅店，离她原来的住处有一段距离，但不算太远。”福尔摩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天。”查尔斯说，“明天我想把《彼得·潘》的修改稿再读一遍。道奇森教授说他有一些建议，但我想在去牛津之前先把自己的那部分处理完。”
福尔摩斯笑了一下。
“实际上，此前还有人送来了一份邀请。”
吃完饭后，查尔斯从福尔摩斯那里拿到了那封此前的信件。纸是浅灰色的，质地厚实，正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一行字：
“麦克米伦出版公司荣幸地邀请P·P·潘先生于近期访问本公司，商讨其作品《彼得·潘》的出版事宜。”
查尔斯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重新读了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福尔摩斯。
“麦克米伦？”他说，“出版《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那家？”
“同一家。”福尔摩斯说，“道奇森教授在收到你的信之后，显然把那篇童话给麦克米伦的编辑看了。而他们——”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们想要出版你的书。”
那天剩下的时间，查尔斯把《彼得·潘》的修改稿又通读了一遍，在几处节奏拖沓的地方用墨水做了删改。
第二天清早，他检查了一下去牛津的火车班次。
雨是半夜开始落的，到出门时已经断断续续湿了一整夜的空气。他穿上外套，把麦克米伦的邀请函折好放进内袋，提着那只旧手提箱走出门。
哈德森太太在门厅里喊了声“路上当心”，他笑了回应了一句。
查尔斯坐上开往牛津的火车时，天上还在落雨，车窗外的田野被水汽蒙成一片模糊的绿灰，远处的树冠像一团团被水浸透的墨迹，缓慢地向后退去。
他把那只旧手提箱放在对面座椅下面，把那本灰色笔记本摊在膝头。
他在想那封麦克米伦的邀请函。
他把那页浅灰色的纸从内袋里取出来，又读了一遍。那行字他已经读了十几遍，但每次读的时候，那种荒谬的轻盈感都会重新浮现。
火车在牛津站停下时，雨势变小了。查尔斯提着箱子走出站台，在车站门口叫了一辆马车。
马车穿过高街时，他看见那些熟悉的石灰岩墙面。它们被雨水打湿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蜂蜜色，在午后的薄阳中泛着柔润的光。
街角那家文具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几摞新到的稿纸和墨水。他注意到那家店的门楣上多了一块黄铜铭牌。
马车在一条安静的小街前停下。
查尔斯提着箱子走到那栋爬满常春藤的乔治亚式联排住宅前，抬手敲了敲门环。
门开了。
格蕾丝站在门内，围裙洁白，表情依旧是那种严肃但不疏远的样子。
“凯普莱特先生。教授在书房。他一直在等您。”
她侧身让他进门，接过他的箱子放在门厅的角落。查尔斯走上二楼，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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