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兄弟相聚(二合一)
次日傍晚。
国士馆后院,树影婆娑。
接完裴砚之、王玄机与洛子修后,一行人回到了大本营。
佟管家早早备好接风宴。
几坛陈年竹叶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裴砚之端起白瓷酒盏,目光扫过桌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底尽是温润。
“劳烦诸位亲自去码头迎候。”
“这几年在外游历,见惯了山川形胜。”
“可最惦记的,还是咱们当年在洛水画舫上的这杯酒。”
江行简举杯相碰。
“裴兄言重了。”
“自家兄弟,何须这般客气。”
洛子修大笑出声,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就是!砚之你这文绉绉的毛病,到了京城还是没改。”
“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叫好,推杯换盏。
王玄机坐在顾辞身旁,对桌上的大鱼大肉视若无睹。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本手抄册,认认真真摊在顾辞面前。
“顾兄。”
“我在应天这几年,查阅了大奉十三府的水文底册。”
“发现江南水网密布,若遇夏汛,排涝之法与咱们中原截然不同。”
“中原重在疏浚主河道,而江南则需多设圩田与涵闸。”
“你看看我这几处推演,可有疏漏?”
顾辞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唇角扬起。
“王兄这治学的性子,当真是一日未变。”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册子上的图例。
“涵闸设在水流交汇处,确实能分流减压。”
“但若是遇上连月大雨,太湖水位倒灌,这几处圩田的堤坝怕是扛不住。”
“或许可以在下游增设几处泄洪的减水坝。”
王玄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理。”
“我竟忽略了倒灌之险。”
薛明阳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将王玄机手里的册子抽走,搁在另一张空椅上。
“哎哟我的王兄!”
“这都到了京城了,好不容易兄弟重逢,你怎么还抱着书本啃?”
袁少游摇着折扇,顺势在王玄机另一边坐下。
两人一左一右,把王玄机夹在中间。
“就是,王兄。”
“这京城的花花世界,可比你那些书有意思多了。”
薛明阳拿过刚出炉的桂花糕,直往王玄机怀里塞。
“快尝尝。”
“这可是城东老字号的糕点,我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
王玄机抱着盘子,神色有些茫然。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这是体验京城风土人情的第一步!”
袁少游笑得不怀好意。
“王兄,光吃糕点容易口干。”
“明儿一早,我和薛兄带你去尝尝这京城里最地道、最甘甜的绝品。”
王玄机眨眨眼。
“何物?”
“豆汁儿。”
薛明阳立刻接话,一本正经。
“那可是好东西。”
“色泽如翡翠,入口回甘。喝完之后神清气爽,连背书都能快上三分。”
王玄机听得认真,重瞳里透出几分求知欲。
“竟有此等奇效?”
“不知此物是用何种五谷发酵?其中又暗含何种药理?”
袁少游强忍着笑意。
“这可是秘方,明日你亲自尝一口便知玄妙。”
坐在对面的赵文翰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冷冷瞥了两人一眼。
“你们自己喝吐的东西,少拿来骗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悻悻收回了手。
“老赵,你这人真没意思。”
顾辞打了个圆场。
“好了,别逗王兄了。”
洛子修在旁剥着花生米,乐得直拍桌子。
“你们俩趁早收了神通吧。”
“玄机在应天府的时候,连两淮总督请他吃席,他都没去。”
“就你们这点小花招,哪能绕得过他那颗七窍玲珑心。”
薛明阳啧了一声,有些好奇地凑过去。
“子修兄,王兄在江南真有这么神?”
洛子修收起几分玩笑神色,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钦佩。
“何止是神。”
“前年江南大旱,朝廷要重新清丈盐田与两淮水利底册。”
“应天府那帮积年老吏理了整整三年都没理顺的烂账,玄机带着几个书吏,硬是闭门半个月,全理清了。”
“吏部和工部的大人看完全都惊呆了,折子直接递进了南书房。”
“年前圣旨特旨嘉奖,直接破格授了玄机从六品工部员外司务的实衔,挂职历练。”
后院里安静了一瞬。
薛明阳手里的酒碗差点滑落在地。
袁少游摇扇子的手也悬在半空。
两人僵在原地,视线从王玄机身上移到顾辞身上,又从顾辞身上转回王玄机脸上。
薛明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从……从六品?”
“王兄你还没进会试考场呢,身上就挂着从六品官服了?”
袁少游抓着自己的头发,哀嚎出声。
“变态啊!”
“一个正六品大理寺正,一个从六品工部司务。”
“合着今年春闱及第榜排头两位的大佬,全都是带着官身下场跟天下举子抢饭碗的?”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王玄机见状,认真解释道:
“那只是挂衔听用,算不得真正的朝廷命官。”
“春闱若是不中,回了应天府还是要从底层做起的。”
薛明阳捂住胸口,朝后仰倒在椅背上。
“听听,这叫人话吗?”
“王兄,你这凡尔赛的功力,快赶上当年的辞弟了。”
众人见薛明阳这副夸张模样,忍不住哄堂大笑。
江行简含笑道:
“王兄能在江南造福一方,实至名归,当浮一大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洛子修喝得面色微红,拉着薛明阳和袁少游聊起了商道。
“说起来,咱们洛家这三年在秦淮河畔能把文玩字画的铺子做大,全托了你们的福。”
“尤其是博雅轩送去的那几批花皂与秋梨润喉糖。”
“那些秦淮名妓和世家贵妇,为了抢一盒限定款,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我光是靠着代销抽成,便在应天府置办了三座大宅子。”
薛明阳嘿嘿傻笑。
“那是自然,博雅轩出品,必属精品。”
洛子修夹了口酱牛肉,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有些纳闷。”
“这博雅轩背后的那位大东家,到底是什么天大来头?”
“我在江南打听过好几次,连应天府尹对博雅轩的货船都是一路绿灯,从不敢盘查留难。”
“甚至隐隐听说,连北边顶流世家的大人物都在暗中护着。”
“顾兄,你和博雅轩走得最近,可知晓那位东家真实底细?”
桌上几人,下意识等着顾辞说话。
顾辞神色如常,语气从容。
“晚音姐心怀丘壑,经商向来以诚待人,从不行欺压盘剥之事。”
“她能把生意做得这般大,人脉自是极广的。”
“商道通达,本就贵在广结善缘。能得各方照拂,也是因她行得正、立得稳罢了。”
洛子修恍然大悟。
“也是。”
“能做出此等事业,定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有此格局也不奇怪。”
薛明阳与袁少游在旁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抿嘴偷笑。
谁也没有多嘴戳破。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庭院里繁星点点。
陈良似是想起了什么,捧起瓷碗起身。
“裴兄,王兄,子修兄。”
“我们三个脑子笨,比不上你们这般惊才绝艳,也不会做大买卖。”
罗承志跟着站起。
“但这些年在清河,我们跟着顾兄看邸报,跟着赵兄理卷宗,跟着江兄看农桑,底子也算熬扎实了。”
孙秉礼面色沉稳:
“这杯酒,敬三位。”
“也盼着这次春闱,咱们参加的,能一起金榜题名。”
洛子修与他们重重一碰。
“孙兄这话提气!”
“什么惊才绝艳,科考拼到最后,拼的就是你们这份踏实!”
王玄机和裴砚之显然很认可这个说法。
裴砚之温和举杯。
“敬这份踏实,愿春闱皆如所愿。”
陈良三人将碗中酒喝干。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酒香更浓了几分。
裴砚之拿着酒具,缓步走到顾辞身旁坐下。
他望着头顶澄澈的夜空,眼角那颗泪痣在月色中格外温润。
“顾兄。”
“这趟南下,我本想去颍川见见宋伯父,可惜在应天还有些事,未能成行。”
裴砚之问道:
“不知晚盈如今可还好?”
顾辞目光柔和下来。
“宋姑娘一切都好。”
“宋叔父在颍川推行农桑政绩斐然,晚盈如今在清河,正与念念一同在女子工会办的蒙学堂里教书育人呢。”
“她带着村里的女娃认字念诗。”
“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性子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裴砚之闻言,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欣慰。
“当年在清河县,她还是个整天荡秋千、解九连环的调皮丫头。”
“我这做兄长的,总怕她闯祸,替她操的心比备考还多。”
“如今她也懂得替百姓分忧、教化幼童了。”
他遥遥对着南方的夜空敬了一杯。
“甚好。”
“这般模样,宋伯父与我,都能安心了。”
顾辞笑着与他碰杯。
“天下风云变幻,大家都在往前走。”
裴砚之思绪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是啊,都在往前走。”
“我还记得当年在鹿鸣书院后山,我因母亲旧疾复发,匆匆向你辞行。”
“临别之际,你提笔写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那幅字,至今还挂在我书房里。”
顾辞轻声道:
“君子之交,贵在知心。”
“裴兄这几年游历,早已名满天下。”
“这句诗,你当之无愧。”
两人相视一笑,酒盏轻轻碰在一处。
夜色渐深,接风宴也到了尾声。
洛子修已经喝得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一向不胜酒力的王玄机,被薛明阳和袁少游轮番灌了几小盅竹叶青,此刻脸蛋红红,眼神迷离涣散。
他身子摇摇晃晃,却依旧紧紧拽着顾辞的衣袖不肯松手。
“顾……顾兄。”
“别收书本……你那清河方言……我还想问问你呢。”
“咱们……咱们接着学……”
王玄机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重瞳都快聚不起焦。
手指还在半空中比划着写字的模样。
薛明阳乐得直拍大腿。
“神仙也有喝趴下的时候啊!”
江行简无奈笑笑,同赵文翰一左一右走上前去。
小心翼翼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王玄机搀扶起来。
“好了,不准闹了。”
“让王兄好好休息。”
赵文翰稳稳架着王玄机的胳膊,嘴里虽冷淡,动作却尤为温柔。
两人合力将王玄机送回了东厢房。
片刻后,顾辞从灶房端来铜盆,里面是洗脸水和干净的面巾。
推开房门。
王玄机呼吸绵长,睡容安详。
江行简替他抱来了被子,赵文翰则在桌旁将王玄机散落的文稿一页页整理码齐。
顾辞走上前,将面巾浸入温水中拧干。
他坐到床沿边,放轻动作。
顺着王玄机的额头、脸颊,一点点替他擦去酒气与路途的风尘。
安睡中的王玄机皱起眉头,嘴里吐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呓语。
“一阴一阳……之谓道……”
顾辞动作微顿。
看着这个七年来从未改变过赤子之心的同窗,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替王玄机盖好锦被后,小心退出了房门。
“好梦,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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