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天下无马(二合一)
第二天,辟雍大殿再次座无虚席。
晨光穿过重檐黄瓦,落在殿外清澈的池水上。
经过两日的休沐,大殿内的气氛少了几分紧绷,多出些许期盼。
距离顾辞开讲还有半个时辰,汉白玉石桥两侧便已挤满了人。
徐长卿与梁思齐早早占了前排的位置。
“梁兄,你瞧那边。”
梁思齐抬眼望去。
以往开课前,殿内总是泾渭分明。
一边是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另一边则是低头默默温书的寒门贡生。
今日却大不相同。
门第的界限似乎淡了许多。
几位穿着锦袍的荫生并未扎堆闲谈,而是拿着自己写的策论主动走过去。
向常年生活在江南的贡生,请教水闸起落的门道。
那贡生起初还有些拘谨。
见对方态度诚恳,便也放下防备,拿笔在纸上画起图样来。
梁思齐收回视线,唇角勾起笑意。
“顾兄前几日的课,算是真把这太学的风气给吹正了。”
徐长卿深以为然。
“不争虚名,只论实务。”
“这才是国子监该有的样子。”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顾辞身姿挺拔,迈过高高的门槛。
原本还有些杂音的堂内,很快安静下来。
三千监生齐齐起身,长揖行礼。
顾辞面向堂下还了一礼。
“休沐这两日,诸位在家中可曾歇息妥当?”
堂下适时响起几声轻笑。
有人大着胆子接话。
“顾博士,歇是歇了,只是这书读得比平时慢了些。”
“学生这两日静下心来重翻《水利图志》,方知里头学问之深。”
旁边立刻有荫生跟着开口:
“学生昨夜亦在思索,往日只觉辞赋工整便是大道。”
“如今对照顾博士前几日讲的实务,才发觉自己漏看了许多根本,惊出一身冷汗。”
顾辞静静听着。
“诸位肯将心思沉下来,便是极好的开端。”
“今日开讲之前,咱们先聊聊前人两桩旧事。”
“想必诸位皆听闻过和氏献璞的典故。”
“楚人和氏,得玉璞荆山之中,奉而献之厉王。”
“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王刖其左足。”
“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玉人又曰石也,王刖其右足。”
“文王即位,使人剖璞,乃得宝玉,命曰和氏之璧。”
顾辞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这块玉裹在粗石壳里,外表看着与山间顽石别无二致。”
“卞和认得它的质地。”
“两代楚王身边的玉匠却只看皮相,认定这是欺瞒之物,平白让他受了两次断足之苦。”
“直到文王命人将粗皮彻底剖开,里头温润无瑕的绝世美玉,才得以为世人所知。”
台下的监生们若有所思,神色逐渐转为沉静。
“玉的光华藏在粗壳之下,若无人辨识,在世人眼里终究只是一块顽石。”
顾辞停顿片刻。
“再看太公望。”
“吕尚年老,隐于渭滨,以直钩垂钓。”
“世人见其垂竿,咸以为山野老朽,莫识其经世之略。”
“后西伯猎,遇之于渭水之阳,与语大悦,载而归,立以为师。”
“渭水岸边的老翁,拿着没有鱼饵的直钩枯坐水畔。”
“路过的樵夫渔叟只当他是个糊涂度日的怪人,谁能想到他胸中藏着安邦定国的韬略?”
“若非文王出猎亲至水畔深谈,这位辅佐周室的太公,怕是也要以布衣之身老死于草野之间。”
几名后排的学子坐直了身子,握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顾辞看着堂下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从容道:
“璞玉藏质,不耀于外。”
“大才怀策,不显于辞。”
“古之贤者,多有身负所学而不为人知者。”
“顾某今日想问问诸位,眼下春闱在即,往后诸位还要入仕为官。”
“若你们苦学一身治水、刑名、账目的真本事,却遇上考官偏爱浮华词藻,上官喜听阿谀虚言。”
“一身才干无人辨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视作庸庸碌碌之人,甚至泯然众人。”
“到了那时,诸位当何以自处?”
大殿内好几处,都有人站起身来。
“顾博士,学生自幼苦读,不懂风花雪月,只知田间疾苦。”
“若真如您所言,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学生怕是会心灰意冷,不知这书读来何用。”
旁边有人跟着拱手。
“是啊。”
“若世道只认辞藻,咱们这些不善逢迎的人,岂不是只能一辈子屈居人下,任由那些空谈之辈高居庙堂?”
顾辞面对他们的倾诉,温和包容。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故虽有名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清朗的声音穿过人群,字字句句敲在众人心头。
能坐在这辟雍大殿里的,起步皆是各省举人。
谁不是饱读诗书心思通透之辈?
根本无需去逐字释义,这短短几句话里的辛酸,便已说出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委屈。
有贡生停下笔,喃喃道:
“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
“这说的不就是咱们么。”
“十年寒窗,满腹经纶。”
“若遇不上伯乐,这辈子便只能在州县里做个抄写文书的末流小吏,到死都没人知道咱们也能办大事。”
邻座的学子握着毛笔,觉得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千里马一直都有,可伯乐在哪?”
“咱们在田间地头熬出来的治水良策,在那些看重骈文辞藻的考官眼里,怕是连一张草纸都不如。”
后排有人仰起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太难了。”
“我不怕吃苦,不怕去穷乡僻壤熬资历,就怕一身才干被那些只认门第的俗人给糟蹋了。”
就连世家过来镀金的子弟,听完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顾博士这话,真是戳到了他们的软肋。
若没有伯乐相马,纵然有日行千里之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匹多吃了几口草料的驽马罢了。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这正是他们担忧的场景。
也是无数读书人卖田当房、倾尽家财赴京赶考时,最害怕面对的结局。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
“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
“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这几句落下,已经有人哭了。
有人拿袖口胡乱抹着眼角,连连摇头。
“若连饭都吃不饱,连施展本事的差事都捞不着,谁又能看出咱们的能耐?”
“到头来,还要被指着鼻子骂一句百无一用。”
“这才是最憋屈的。”
讲坛上的人看着那一双双泛红的眼睛,缓缓道:
“诸位听完这几句,是不是觉得,顾某是在暗讽那些不识人才的考官与俗人?”
许多人虽未接话,但眼神里的认同早已藏不住。
“难道不是吗顾博士!”
“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这分明就是在说那些尸位素餐的上位者。”
“他们既不给咱们施展抱负的机会,又要怪咱们做不出政绩,这岂不是欺人太甚?”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声。
而面对这份激愤,讲坛上的人摇了摇头。
“若是千里马只想着等伯乐来喂,伯乐不来,便自甘饿死在马槽里。”
“那它,便算不得真正的千里马。”
此言一出,大殿内原本涌动的气氛陡然滞起。
无数双眼睛错愕地望向前方。
顾辞继续道:
“考官不赏识,上官不提拔,这世间的奴隶人常有。”
“可你们若是因此便丢了立下的志向,连饭都不肯吃饱,力都不肯出。”
“最后被人指着鼻子说一句天下无马,岂不是随了他们的愿?”
这句话如同春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
方才还满腹委屈的士子们,身子齐齐挺直。
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时间,顾老师还在输出。
“你们寒窗苦读十余载,是为了等一个伯乐来夸你们一句好马吗?”
“不是的。”
“你们是为了去修河渠,去平冤狱,去让百姓吃饱饭。”
“别人不喂草料,你们便自己去寻。”
“别人不给机会,你们便把手头的每一件琐事做到极致。”
“才美不外见,那便积蓄力量,直到光芒再也遮掩不住。”
“若是遇到一点不公便自暴自弃,和常马混在一起蹉跎岁月,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许许多多的贡生眼眶更红了,却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羞愧、顿悟。
顾辞见火候已到。
这篇千古名文,是时候该收尾了。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
“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呜呼。”
“其真无马邪?”
“其真不知马也。”
讲坛上的人露出和熙笑意,目光落在了那些穿着锦袍的世家子弟身上。
不仅是他们,还有前排那些才华横溢注定要在春闱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这篇,不仅是劝诸位莫要等伯乐。”
“更是想提醒诸位。”
“过了春闱,你们有些人会入仕做官,去牧守一方。”
“到了那时,你们便是手握马鞭的执策者。”
“愿诸位来日,莫要成了那只看辞藻不看实务的盲眼之人。”
“莫要对着底下那些默默做事满身泥水的实干之才,高高在上地说一句。”
“天下无马。”
荀策、崔砚坐在前排,目光复杂地看着讲坛。
他们虽不是国子监的人,但慕容铄再三叮嘱,让他们务必来听顾辞讲课。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慕容兄为何说此人不可为敌。
“崔兄,我原以为他今日设坛,会借题发挥,痛斥我等世家重虚名、轻实务。”
“未曾想,他竟将这满腹的刀光剑影,化作了劝学为官的箴言。”
“是啊,不争一时意气,反替大奉立下了选才的规矩。”
“这份胸襟,咱们确实输了。”
讲坛后方的屏风内。
几名平日里最重辞藻、讲求门第的司业与助教,皆低垂着眼帘。
面颊隐隐泛红。
姚司业看着案上那叠刚刚评阅完的课试答卷。
最上面的一份,破题毫无典故,却写满了修筑水坝的算度。
他原本已提笔,准备批个下等。
此刻,那支朱砂笔悬在半空。
“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姚司业重复着这句话。
“老夫在太学评卷二十载,黜落的粗鄙卷宗不知凡几。”
“今日听顾博士一言,方知自己便是那不识良驹的盲眼之人。”
郑司业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茶盏搁下。
“咱们总说这几年监内生员一届不如一届,选不出能堪大用的栋梁。”
“原来不是天下无马。”
“是咱们的规矩,把那些只会埋头做事的良才,硬生生逼成了驽马。”
另一名助教眼含热泪。
“顾博士没有指着咱们的鼻子骂。”
“他是把做官的良心,揉碎了喂给这些即将入仕的后生。”
“这份教化之功,咱们这些做学官的,当真该觉得无地自容。”
姚司业放下朱砂笔,将那份答卷重新抽了出来。
“这太学的风,是该变一变了。”
“明日起,评卷先看实务,再论辞藻。”
讲坛之上。
顾辞看着眼前这三千名大奉未来的栋梁。
他双手交叠,宽大的青袖垂下。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
说罢,不带走一片云彩。
潇洒离去。
大殿之内,三千监生齐齐躬身。
“学生谨记顾博士教诲。”
顾辞走后许久。
三千人依然保持着长拜的姿势,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庄重。
直到大祭酒轻咳出声,监生们才回过神来。
梁思齐望着空荡荡的紫檀讲坛,眼中满是震撼。
“今日之后,这太学之中,怕是再无人敢轻视实干之才了。”
徐长卿重重点头。
“顾兄这一篇《马说》,定会名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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