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拍案狂言恃铁甲，推椅冷拒决南归
“国民会议？”
听完这番理想主义的宏论。
坐在主位上的张作霖，突然发出一声粗犷，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呵呵！这纯纯的书生之见，说得倒是好听！”
这位从绿林胡匪一路杀到国家权力巅峰的东北王，在这个密闭的会议室里，毫不掩饰自己赤裸裸的本色。
事关法统，他也顾不得给林启留面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杯嗡嗡作响。
“现在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是群狼环伺！是列强拿着大炮顶在咱们的脑门上！”
张作霖瞪着那双精光四射的小核桃眼，直白的坚持他武力统一路线：“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谁的拳头大、谁的枪炮多，谁他才能一统天下，谁说话才管用！”
说着，他傲慢地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张作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宪政。但我知道，我手里现在有几十万装备精良的大军！有全国最大的兵工厂！在这个国家，只有依靠绝对的武力去镇压那些不听话的刺头，才能用刀硬生生打出个太平盛世来！”
“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国民会议？”
张作霖嗤之以鼻，冷笑道：“请一帮老百姓和只会耍笔杆子的秀才来开会，能开出和平来吗？简直是一厢情愿的书生之见！”
“张大帅此言差矣！”
一直坐在旁边静静聆听的梁启超，终于忍不住开口。
作为学术泰斗和维新派领袖，他虽然没有明确站队大本营，但他对国家制度剖析却极其深刻。
梁启超眉头紧锁，痛陈武力统一的灾难：“张大帅，你口口声声说武力镇压能带来太平。可你看看这几年，直皖打，直奉打！打来打去，哪一次不是生灵涂炭？哪一次不是民脂民膏被挥霍一空？”
作为文人，他言辞锋利，从法理角度隐晦批判了张作霖的军阀做派：“武力只能征服肉体，无法征服人心！如果不建立一个受宪法约束的框架，不建立一个能够倾听民意的国民议事机构。今天你张大帅用武力统一了，明天就会有更强大的武力来推翻你！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历史死循环！”
“【和平建设、制度救国】，才是斩断这军阀混战死循环的唯一正道！”
梁启超毫不犹豫地将天平偏向大本营。
三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这场辩论极其精彩，它浓缩了民国三种截然不同的救国路线。
理想的革命民主、现实的军阀霸权、以及改良的宪政法理。
然而。
一直像一尊雕像般站在一旁的林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听着他们唾沫星子横飞争论，看着张作霖桀骜不驯的表情，林启心中，如明镜一般透亮。
这是种超越时代上帝视角带来，悲哀且冰冷的清醒。
林启太懂历史了！
更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阀劣根性！
“真是可笑的三方会晤……”
林启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看着正在用兵力炫耀的张作霖，心里下了对这场历史性会晤的最终判决。
这场寄托天下万民期望的所谓【三方会晤】。
大概率，不！
是绝对注定要无疾而终！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残酷的政治逻辑！
指望张作霖这样一个手握几十万重兵，刚刚在第二次直奉大战中获胜，彻底控制北洋权力中枢的军阀，在谈判桌上，因为听了几句天下为公的大道理，因为被梁启超科普了几句宪政法理，就会乖乖地交出飞机大炮，交出权力，去跟群老百姓和书生搞什么国民会议？！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这是与虎谋皮！
“没有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的威慑，谈判桌上永远谈不出真正的和平！”
林启眼神变得越发冷酷和坚定。
“想要废除这些旧军阀，想要实现真正的统一。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起比他们更庞大的工业基地！造出比他们更多的飞机大炮！用更绝对的武力，去碾碎他们这群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
“这场会晤结束后，我必须立刻返回南方！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把石井兵工厂的产能爆到极限！”
林启在心底暗暗发誓。
不出他所料。
会议桌上的气氛，随着辩论的深入，非但没有达成共识，反而逐渐降至冰点。
张作霖迷信他手里那几十万条枪，死守着【武力争霸、由我做主】的底线，绝不退让半步。
他甚至极其嚣张地暗示，如果南方不同意他的主张，奉军随时可以挥师南下。
而大本营这面，虽然病体支离，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面前，同样是寸步不让！
他坚守着主权在民，必须召开国民会议的底线，痛斥张作霖穷兵黩武。
至于梁启超的居中调停，在绝对的兵权和信仰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场寄托全天下老百姓期望，造足了声势的三方会晤，在经历长达数小时，如鸡同鸭讲般的激烈交锋后。
最终，无可奈何陷入死局，无疾而终！
“既然谈不拢，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场三方会晤，本来也全是看在拓之的面子上！”
会议宣布破裂的一刻，张作霖猛地站起身来。
这位东北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站在身后的杨宇霆，冷冷看着林启。
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把我、杨宇霆、徐树铮三人都装进局里，梦寐以求的三方会晤？
我看也不过如此。
然而，对于这个败军之将，或者说败了两次的杨宇霆，林启都没拿正眼瞧他。
他反而挡在身前，毫不畏惧迎着张作霖目光，脸上毫无惧色。
张作霖和林启对视了好半天。
最后大笑一声。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来了，咱老张怎么能不管饭？”
“喜顺啊，还不叫厨房开饭，今天来的可都是贵客！”
林启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一声。
脸上却一脸淡然，没有回话，而是把头看向一旁，看到对面微微摇头。
知道此刻肯定满心失望，不想在这与虎谋皮。
于是，林启冷声道：“大帅，饭就不吃了，大本营还有要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他对着梁启超点点头，随后推着轮椅转身离去。
大门一开，一股冷风吹进，给张作霖和杨宇霆吹的一哆嗦，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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