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一模一样

郁明珠语气带了一点娇嗔，“你怎么对裴野哥这么客气了，以前不是一直说他是裴家的……”
“明珠。”郁成礼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沉。
郁明珠的嘴闭上了，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沈渺没漏看这个细节。
郁成礼以前对裴野的态度，和现在不一样。
郁明珠那句没说完的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不少。
正堂里的气氛有一瞬间微妙。郁成德翻了一页书，郁明远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在郁明珠脸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了。
沈渺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家里诡异的氛围。
郁成礼岔开了话题，“饿了吧，先吃饭。你三舅妈在厨房张罗。”
裴野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渺。
沈渺也在看他。
三舅妈。
裴野的母亲郁温蘅，是郁家最小的女儿。
但裴野跟郁成礼的关系一向不亲近，这个舅妈，他也没怎么提过。方才介绍的时候，也只是简单提了一嘴。
郁家特殊，家里人虽然都住在一起，但又各自忙碌，不一定时时刻刻都人齐。
“三舅妈不用忙。”裴野说，“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那哪行。”郁成礼摆了摆手，“她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沈渺注意到他提到“三舅妈”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一些。
像在说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管家来请入席。
正堂后面有个花厅，圆桌上铺着藏青色的桌布，摆了七八个菜，是偏清淡的江南家常做法。
郁成德坐了主位，郁成礼坐在他左手边，裴野和沈渺挨着坐，郁明珠坐在裴野对面，郁明远坐在沈渺斜对面。
菜上齐了，但主位对面还空着一个座位。
“三舅妈呢？”郁成德问。
“在换衣服。”郁成礼笑了笑，“说马上来。”
郁明珠“嗤”了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郁明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
沈渺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正要送进嘴里，花厅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来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亮的、带着笑意的、不疾不徐的女人的声音。
沈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
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温润，唇角含笑，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但让沈渺僵住的，不是这些。
是她那张脸。
沈渺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
她在记忆里翻找了无数遍的那张脸。在每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个噩梦里那个被黑暗吞没的走廊尽头，唯一清晰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眼前这个女人的五官、眉形、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轮廓，和她记忆里的妈妈，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渺的手指收紧了筷子。
不对。
记忆里的妈妈是安静的、沉默的、从不说话的。
她的嘴唇永远抿着，妈妈是哑巴，也很少笑。
但眼前这个女人在笑。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带光，声音清亮，整个人像一棵被阳光照着的树。
不是同一个人。
可那张脸……
“老婆，快来坐。”郁成礼站起来，替她拉开了椅子。
老婆。
沈渺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裴野的三舅妈？
郁成礼的妻子，居然和自己的妈妈一模一样。
“这位是？”三舅妈坐下的时候，视线扫过桌上的人，在沈渺脸上停了一下。
和沈渺记忆中那双安静的眼睛不同，这双眼睛是灵动的，带着好奇和善意。
“裴野的女朋友，沈渺。”郁成礼介绍道。
三舅妈对沈渺笑了笑，“你好啊，渺渺。”
她的笑容很温柔，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
渺渺两个字更是叫的温柔。
但她不认识沈渺。
沈渺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让嘴角维持住一个礼貌的弧度。
“您好。”
她的声音很稳。
裴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清蒸鲈鱼，你爱吃的。”
沈渺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味道进不到嘴里。
她的味觉好像失灵了，所有的感官都在她脑子里那个轰隆作响的问题上打转。
明明好转一些的身体，再一次开始慢速了起来。
三舅妈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妈妈。
妈妈是哑巴，她不是。
妈妈是安静的、神秘的，她不是。
妈妈已经死了。
沈渺咽下那口鱼肉，手指在桌布下面微微发抖。
“渺渺？”
裴野的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到。
“嗯。”她应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
裴野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花厅的暖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耳后的助听器泛着冷光。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裴野没追问，只是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饭桌上的氛围不算冷清，但也勉强算得上温馨。
毕竟像这种大家族，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很不容易了。
郁成德话不多，偶尔问裴野一两句，都是关于他近况的事。郁成礼在旁边搭腔，气氛维持着一种客套的平和。
郁明珠一直在观察沈渺。
她看沈渺的助听器，看她的衣服……目光没有好奇的成分，更像是带着敌意的打量。
终于，她找到了机会。
“沈小姐，”郁明珠夹了一块藕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渺放下筷子，“自媒体。”
“玩某音啊。”郁明珠笑了一下，“不过我听说做媒体的都很忙，经常加班到半夜？”
“还行。”沈渺说。
“那裴野哥不心疼？”郁明珠看向裴野，“你女朋友天天加班，你不管管？”
这话听着像打趣，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往沈渺身上扎针。
你这样的配得上京圈太子爷吗？你一个加班狗，和裴野的世界差了多远？
裴野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
“她的工作她自己定。”他说，“我不管。”
郁明珠的笑僵了一瞬。
“而且，”裴野的视线落在郁明珠脸上，不冷不热，“她比这个桌上大部分人都忙。也比大部分人都厉害。”
郁明珠的脸色变了一下。
“明珠。”郁成礼放下了筷子，声音很平，“吃饭。”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分量够了。
郁明珠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
虽然她不喜欢裴野这个弟弟，但好歹也算半个郁家人，她多说一句也不为过。
郁明远从头到尾没开口，但他的视线在裴野说那句话的时候，动了一下。
是看沈渺的那一眼。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渺感觉到了。
她回以同样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目光。
三舅妈一直在安静地吃饭。她的动作很优雅，筷子拿得稳，咀嚼的时候嘴唇合着，不发出声音。
沈渺的视线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每飘一次，心脏就被什么东西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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