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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他死了


风从崖底往上涌,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疼的无法呼吸。
林昭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雪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落,往下坠入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
她的左手还握着温言许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像是要把彼此嵌进骨骼里。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周意礼一眼,他跪在几步之外的雪地里,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冷硬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再犹豫。
“言许。”她开口,声音被风削得很薄,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怕吗?”
温言许侧过头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不怕。”
林昭看着他,眼眶里终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浮上来,但她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轻,像是某种释然:“好。”
温言许看着她,也弯了一下嘴角,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你怕吗?”
林昭没有犹豫,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只要有你在,就不怕。”
温言许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回应一个早就约好的承诺,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那片被雪覆盖的虚空:“那一起吧。”
他们同时迈出了最后一步。
脚下的雪在那一步踏出去的时候彻底崩塌,那种失重感来得太快,快到林昭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一种巨大的,吞没一切的声音,她的身体正在往下坠,朝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去。
她感觉到温言许握着她的手还紧紧地攥着,指节相扣,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过来,像一根最后的线。
就在那根线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刻,另一只手从上方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蛮横的力气,硬生生把她下坠的身体拽停在了半空中。
林昭整个人猛地一顿,手腕被勒得生疼,肩关节像是要被扯脱臼了一样,她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了周意礼的脸。
他趴在悬崖边缘,大半个身体已经从崖边探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
他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混着雪水,落在她脸上。
周意礼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上拽。
林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往回拉,那种失重感正在被一种更沉重的、更让她窒息的力量取代。
她低下头,看向下方,温言许的手还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但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滑脱,指节的力道正在变弱,像是他也在做一个选择。
“言许!”林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的,她拼命收拢手指,想要抓住他,可那种下坠的力太大了,她的手指根本抓不住他。
温言许抬起头,看着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他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伤,可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还是温柔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松开了手。
林昭的指尖从他掌心里滑脱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碎裂了。
她看着温言许的身体迅速往下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言许!温言许!”她的声音破了,像是从肺腑深处被硬生生吼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在空荡的崖壁上回荡。
她在半空中拼命挣扎,那只还攥着她手腕的手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可她不想被拽上去,她只想往下坠。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林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意礼,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你让我下去!你让我跟他一起!你放开我!”
周意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额角的血混着汗往下淌,视野里全是她挣扎的身影和那双被绝望填满的眼睛,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可他不能松手。
“周意礼!你听见没有!”林昭的声音已经喊哑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看着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某种执念的具象化,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她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指头。
“他死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林昭崩溃大喊:“是你害死的!是你!你放开我!”
周意礼的手指被她掰得发白,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他感觉到自己的小指正在被她一根根掰开,力道一点一点地减弱,可他咬紧牙关,又把手指扣了回去。
“林昭!”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颤抖:“你冷静一点!他会死,你也会!你想让你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外婆会原谅我!”林昭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嘶吼:“我死了她才能解脱!我死了才能真的结束!你放开我!”
周意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指节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失去知觉,但他还是不肯松开。
顾景淮从后面冲过来,跪在悬崖边缘,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意礼!放手!你会被她带下去的!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滚开!”周意礼没有回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昭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我不会放手,林昭,我不会放手的!如果你真的想死,那就一起死!”
林昭看着他,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眼底那点几乎要熄灭的光,像是某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又是那种她永远看不懂的深暗。
是害怕。
他也在害怕。
“那就一起死!”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周意礼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了恨意和绝望的眼睛,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一起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松手,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身体从悬崖边缘拽了上来。
林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拉回来,磕在粗糙的岩石边缘,肩膀撞在雪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拼命挣扎,可没有任何用。
周意礼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几乎是摔坐在雪地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下头,看着她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样子,看着那些眼泪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进发间,看着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夜空,没有任何焦距。
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
林昭偏过头,躲开了。
周意礼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顺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岩面,缓缓移向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风声从崖底涌上来。
林昭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你高兴了吧?”
周意礼的动作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定住了。
林昭慢慢坐起来,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空的,像是什么都被掏走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壳。
“周意礼,你高兴了吧?”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言许死了,我也会死的。”
周意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种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
他想说不是高兴,他不想她死,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死,可他什么都说不出。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温言许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却什么都没有握住了,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孩,痛苦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言许,言许......”她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含糊:“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风雪从崖底涌上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落在那条已经空荡荡的悬崖边缘,也落在每一个站着的人的沉默里,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冰冷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树林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乱而匆忙,像是有好几个人正在穿过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顾景淮最先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眉头皱起来:“有人来了。”
周意礼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雪地里,看着林昭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像是没有听见顾景淮的话。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从树林边缘走出几道身影,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脚步比其他人更快一些,她的目光在空地上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悬崖边缘那一小片被血迹染红的雪地上。
明千语站在那里,呼吸还没有平稳,大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她的脸色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
她的目光从那些血迹上移开,又扫过顾景淮紧绷的侧脸,扫过周意礼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背影,最后落在林昭蜷缩在地的身体上。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绷:“温言许呢?”
没有人回答。
风声从崖底涌上来,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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