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管不了全世界的命
“桂兰，听说了没？厂里接班名额要砍。”
李凤英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嘴巴贴着杯沿，声音压得低低的。
面点车间的蒸汽“呼呼”往上冒，案板上摆了三排刚成型的馒头坯子，白胖胖的，等着上屉。
周桂兰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头也没抬。
“谁说的？”
“工会老张媳妇，昨天在澡堂子跟人嚼舌头，说上头开了会，原来一个工人能顶一个名额，现在可能两个工人才给一个。”
周桂兰的手顿了一下，擀面杖在面团上压出一道深印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传出来的，具体文件还没下来，但风声已经满厂子飘了。你没听见？”
“我这两天忙，没顾上听。”
李凤英往她跟前又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
“桂兰，你那个接班名额，赶紧办。真要是政策一变，你连材料都交不上去。”
周桂兰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拿刀切成均匀的条，动作利索得很。
“我知道，今天下班就去取照片，晚上把表填了。”
“那就好。”李凤英松了口气，靠在案板边上喝了口水，“你说这政策，变起来跟翻脸一个样。前脚还说一人一个名额，后脚就要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有什么用？上头的事，咱们管得着吗？”
“管不着是管不着，可这一砍，多少人家得抓瞎。”李凤英叹了口气，“你知道三车间老李家不？他闺女也等着接班呢，等了大半年了，材料交上去一直没批。要是名额真砍了，她那份八成悬。”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
老李家闺女。
李秀珍。
前世她知道这个人。
后来没接上班，嫁了个开货车的，男人跑长途出了事故，三十出头就守了寡，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桂兰把切好的面条往笼屉上码，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上午的活干完了，车间里的蒸汽散了大半。
周桂兰洗了手，跟着李凤英去了休息间。
休息间就是车间尽头隔出来的一小间屋子，搁了两条长板凳，墙上贴着生产标语，窗台上摆了个铝饭盒当烟灰缸。
两个人坐下来，李凤英从兜里掏出两块红薯干，递了一块给周桂兰。
“吃不？早上没吃饱。”
“不吃，你自己留着。”
李凤英咬了一口红薯干，嚼着嚼着又开了腔。
“桂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说。”
“三车间那个小孙，就是孙大勇家老二，前两天跟他爸闹翻了。他爸那个接班名额本来说给他的，结果他爸又改主意要给他大哥。两兄弟打了一架，把他爸的搪瓷脸盆都砸了。”
周桂兰靠着墙，两手搁在膝盖上，没接话。
“你说这接班的事，闹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的，图什么呢？”李凤英摇了摇头，“一个名额，能把亲兄弟打成仇人。”
“图什么？图一辈子的饭碗。”周桂兰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这个名额，你就是个待业青年，找不着工作，嫁不了好人家，一辈子低人一头。有了这个名额，你就是正式工，铁饭碗，旱涝保收。你说值不值得打？”
李凤英叹了口气。
“也是。可打归打，打完了还是一家人，伤了感情多不值当。”
周桂兰没吭声。
一家人。
前世她那几个儿子为了抚恤金和接班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也是一家人。
争完了呢？
把她扔进敬老院的时候，可没人记得她是他们的妈。
“桂兰，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周桂兰回过神来，把手里那块红薯干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凤英，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要是知道一个人以后会过得不好，你会不会提前去提醒她？”
李凤英愣了一下，嚼红薯干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你说谁？”
“没说谁，就是打个比方。”
李凤英想了想，摇了摇头。
“提醒有什么用？人家信不信还两说呢。你跑去跟人说'你以后会倒霉'，人家不把你当神经病才怪。再说了，谁知道以后的事？万一你说错了呢？”
周桂兰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是啊。
谁信呢？
她知道老李家闺女以后会守寡，她知道隔壁车间那个小王以后会下岗，她知道好多人的结局。
可她能怎么办？
跑去跟人家说，别嫁那个开货车的？别在这个厂子待了？
人家当她疯了。
再说了，她又不是神仙。
前世的事，重生一回，好多东西已经变了。
她自己家的事都还没理顺呢，哪有那个精力去管别人家的命？
周桂兰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凤英，我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辈子，管好自己眼前的人就够了。管不了全世界的命，也不该管。贪多嚼不烂，到头来谁都没帮上，自己先累死了。”
李凤英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老干部作报告。”
“滚蛋，老娘就是随口感慨两句。”
“行行行，你感慨你的，我去上工了。”
下午三点半，下了班。
周桂兰换了工服出了厂门，直奔照相馆。
照相馆的师傅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照片，看见她进来，推了推眼镜。
“取照片？单子拿来。”
周桂兰从兜里掏出取片单递过去。
师傅翻了翻抽屉，抽出一个小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递了过来。
“好了，你看看。”
周桂兰接过来，从纸袋里抽出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两根辫子搭在肩上，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就是那天被她一句“你那表情跟便秘”逗笑的那一瞬间。
拍得好。
精精神神的，一点不怯。
周桂兰把照片揣进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放好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周小梅正蹲在灶前烧水，听见院门响，赶紧站起来。
“姑，你回来了？照片取了吗？”
“取了。”周桂兰进了屋，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搁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周小梅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敢去拿。
她捏着照片的边角，盯着上面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姑，这是我？”
“不是你是谁？难不成是我？”
“我怎么……看着还挺……”
“挺什么？说话别吞一半。”
“挺好看的。”周小梅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耳朵根红透了。
“本来就好看，以前是没人给你拾掇。”周桂兰从柜子里翻出那张报名表，铺在桌上，又找了支钢笔，拧开笔帽。
“来，坐这儿，咱们填表。”
周小梅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在桌角，坐到了周桂兰旁边。
报名表不长，一张纸，正反两面。
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与原职工关系、原职工工号、申请岗位。
周桂兰一笔一笔填着，字写得工工整整。
填到“与原职工关系”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填侄女。”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落了笔。
周小梅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姑，这个岗位填什么？”
“面点车间学徒工。跟姑一个车间，我带你。”
周小梅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周桂兰把最后一栏填完了，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每个字都对，每个格都填满了。
她把照片贴在表格左上角的方框里，用浆糊粘牢了，拿手掌压了压边角。
“好了。”
周桂兰把表格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浆糊干了，才放回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肩膀松了。
胸口那股子一直绷着的劲，散了。
从丈夫出殡那天到现在，她一直在跟人斗、跟事斗、跟命斗。
分家产、立规矩、怼儿媳、接侄女、办手续。
一桩接一桩，没停过。
这会儿坐在自己家的桌子前头，灶上的水壶冒着热气，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桌上那张填好的表格平平整整地搁着。
踏实。
这种感觉她多少年没有过了。
“姑。”周小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
“嗯？”
“这张表，明天就能交了吗？”
“明天我拿去厂里，找工长盖个章，再送到劳资科。顺利的话，一个礼拜就有信儿。”
周小梅盯着桌上那张表，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姑，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别说那些虚的。”周桂兰站起来，把表格折好，夹进了柜子里那本户口簿中间，“等你上了班，拿了第一个月工资，请姑吃碗馄饨就行。”
周小梅使劲点了点头，鼻子吸了一下。
“姑，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丢不丢人的先不说。”周桂兰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灯光底下，周小梅穿着那件深红的新棉袄，两根辫子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可眼睛是亮的。
跟照片上一个样。
周桂兰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小梅，明天姑把表交上去之前，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周小梅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事？”
周桂兰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个夹着表格的柜子上。
“这个名额，本来有好几个人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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