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未曾言说的思念
普叙克褪下第二只长靴的动作骤然一顿。
暖灯下的眉眼微敛，他神色极轻地晃了一下，语气平稳，轻声开口：
“伊蕊……很抱歉，阁下，我并未见过她的踪迹。”
任未语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落，语调轻轻沉下来：“这样啊。也不知道伊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您不必担心，想来她不会有危险的。”普叙克安慰道。
“我担心她可能会让别人有危险啦。”任未语笑着摇摇头。
他已经近两个月没见到伊蕊了，心里自然挂念得很。
不过这份“思念”他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等普叙克帮他把第二只靴子也拽下来，双脚终于挣脱了整夜的束缚。任未语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床沿微微屈膝，轻轻揉捏、活动着酸胀僵硬的小腿肌肉，舒缓开紧绷了一整天的筋骨。
沉寂片刻，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普叙克，认真开口，抛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普叙克，你知道在如今的时空里，在哪里可以找到伊洛思吗？”
听到这个问题，普叙克略微有些意外：“……您是想找他咨询一些问题吗？抱歉，如今的我无法使用神力，除非他主动现身，否则我也没有办法能够找到他。”
任未语沉吟片刻。
“我怀疑……那个最近在中庭名声很大的拉·西比尔可能就是伊洛思的化身。”
“拉·西比尔……那位风靡贵族圈层的宫廷缪斯？”
普叙克眸光骤然一闪，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深思与了然，面上却依旧温润平静。
“我尚未与他有过半分接触。不过既然是您的判断，定然有据可依，我可以暗中帮您彻查一番，求证虚实。”
任未语摇摇头：“不用，我明天……或者过几天就会主动去找他了。”
“原来如此。”普叙克了然，缓缓站起身，“祝您一切顺利，阁下。夜已深，请早些休息吧。”
“对了普叙克，今天实操考试的时候……我的表现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任未语突然问道，“虽然给我打分的那位导师说这没什么，但我总觉得怪怪的。”
“您的感觉没错。您施展的那道祷言的强度已经远远超越了您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甚至已经有些逾越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一具炼金术假人，就算它有完全仿真的骨骼、肌肉、血管和器官，就算给它注入再多的生机魔法……没有灵魂的死物，也绝不可能诞生自我意识。”
任未语绝望地闭上眼睛。
［还以为别去碰深渊就不会暴露……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
看着他垂眸颓丧的模样，普叙克放软语气，轻声宽慰：
“但您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和神学院的院长沟通此事的，尽量让这件事情不会进一步扩散甚至上报教庭。多明我会神学院可以说是全中庭最开放自由的地方，历史上出名的「异端」十个有八个都来自于多明我会神学院……只要您不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这里的教授们一向愿意保护自己的学生。”
“那就好……所以那具炼金术假人现在是真的有了自我意识？”
“是的。但学院大概率会把这件事情隐瞒下去。”
“……”任未语陷入了沉默，眉头紧皱。
良久后，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学院会把它处理掉？还是在它身上做实验？唉，我觉得让一件工具真正生出自我意识并不是一件好事。”
“从诞生开始，就在被人利用，即便有了自我意识，也无法拥有自由，只会更清晰地感知束缚和支配，感知身不由己的痛苦，倒不如，从来没有醒过来过……是我害了他。”
普叙克静静地听着。
“也许您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改变？”
“是的。”普叙克微微一笑：“趁深夜无人，让我们把他偷出来吧。”
“诶？”
***
“我们从炼金术学院把他偷出来以后，就藏在了我的马车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指挥官阁下，离开，便将那具假人悄悄带走了。”
普叙克回忆道。
他尽量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当然，有些情节进行了必要的省略。
伊洛思静静听着全程，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柔软又甜蜜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心里是在意我的，一直都在想我。”
“我们不能在学者山停留太久。”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女声，“一位宫廷缪斯，最好不要离开奥拉·瑟拉（教皇国）太久。”
房间阴影深处，一架老旧的实木轮椅缓缓转动而出。
普叙克朝那道女声的方向望去，只见轮椅上坐着一位垂暮的老妇人，满头银白枯发，面容爬满岁月褶皱，眉眼却沉淀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冷寂。她动作缓慢却熟练，抬手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魔药瓶一一归位收纳。
各色流光各异的药液在瓶中静静沉淀，映得她眼底毫无波澜。
“晚上好，西比尔女士。”普叙克朝老妇人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老妇人正是真正的拉·西比尔。
平民出身，年轻时凭借着美貌和才华成为了一名宫廷缪斯，借此为踏板，学习神学和魔药学知识，真正地挤入了上流社会……但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便陷入了深渊。
种种变故也不必再赘述，总之，万般起落浮沉过后，她彻底厌倦了教廷与贵族圈层的肮脏博弈，最终选择抛弃所有名利权位，隐姓埋名，远离繁华喧嚣的奥拉·瑟拉，独自隐居在这片荒僻郊外。
伊洛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发现自己「欲望」的权柄似乎正在失控……他没有办法稳定地维持“伊蕊”的形态了。
这很奇怪。「欲望」也是世界原动力级别的力量，同样属于创世神原初的权柄之一，理论上来讲，在过去的时空是不会受到太多压制的。
“或许是因为我们在中庭……你知道的，在中庭，「秩序」的力量强大得超乎想象。”普叙克如是说。
也只能往这个方向上猜测了。
如今他们的权柄不仅仅是受到了压制，甚至一旦利用权柄，还会遭受反噬——比如伊洛思想要化形的时候，差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力，伊洛思找到了在一处偏僻郊外居住的拉·西比尔，与对方做了一笔交易……借着一点点神力与魔药的力量，重新为他拟造了一具身躯。
他抚摸着这张崭新的容颜……与伊洛思本人的真实面容有七分相像，只是更加柔和而无害。
“就使用我的名字吧。如今的教皇莉奥维亚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曾受过我的恩惠……我想，她会愿意帮助你的。”
西比尔道。
于是，曾在几百年前的中庭掀动起风云的宫廷缪斯，拉·西比尔——再度以年轻、美丽的姿态降临人世。
“我们在学者山最多还能再待三天。三天以后，伪装身份的复方魔药就要失效了，必须要调配新的才行。你知道，无论是材料还是设备，只有奥拉·瑟拉才能满足。”
伊洛思显然有些焦躁。
“多明我会魔药学院的实验室不行吗？”
西比尔翻了个白眼：“欲望之神，你清醒一点吧。不觉得一位传闻是教皇情人的宫廷缪斯，跑到神学院那种遍地异端的地方去借用炼药室，很奇怪吗？”
也就是说，他最多还能再待在这里等任未语三天。
伊洛思愤恨地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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