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皎月之下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任未语只感觉空气又变重了一些。当然，并不是萨莉对他施加的压迫……是他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当然有区别。”

“什么区别？”萨莉追问。

“……因为，在有我在的时候，有人能活下来。”他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可能就没有了……这之间有没有区别，不是由我判断的，也不需要我来判断。是由那些，因为我在而活下来的人判断的。”

萨莉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更多的了。

他本来就不擅长说这些，太复杂、太绕，他总是说不清楚……他只是把自己能说的说了出来，剩下的就摆在那里，安静地等对方做出回应。

“……我见过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亡灵。”萨莉终于开口，目光渐渐飘向远方，“有人死前最后一刻在后悔，有人死前最后一刻在释然，有人死前最后一刻在愤怒，有人死前最后一刻在平静……当然，最多的还是恐惧，无尽的恐惧，将我装点为如今的模样。”

任未语眨巴眨巴眼睛。

“哦，然后呢？”

“……”

莎莉伊尔默默地叹了口气。

伊洛思那时跃入冥海中，对任未语使用了「欲望」的权柄，才让对方的意识得以挣扎着浮出海面。

「欲望」，可是世界诞生的原动力。想要令一具空无的容器诞生意识，自然不算多么困难。某种意义上来说，要伊洛思自己想，他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他、崇拜他、畏惧他、憎恨他……可是长久以来，他从未这么做过。

如果问他自己，他大概只会觉得这很无聊——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控制狂，为每个人如同植入芯片般地强行设定性格与情感，岂不是太无趣了？

而当他真正地爱上什么……他又变得如此克制。

这份克制是很难得的。人只要拥有权力，就很难不去滥用它。尤其操纵与支配，本身就是如此的令人着迷。

莎莉伊尔的视线掠过ID叫［Zero.］的玩家。

可是伊洛思，哪怕是不得已要使用权柄、目的是唤醒眼前之人的意识时，也依旧保持着难得的克制与谨慎，如同一场轻飘飘的幻梦。

真是……

感天动地？

不。

简直是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原初之蛇对眼前这个人的看重已经超乎预期了。那么，他会放任对方走上这条“只能前进，无法回头”的道路吗？

他会不会干扰救世的计划？

那条疯狂的蛇，为了心中所爱，会不会再一次……背叛世界？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实在是太坚强了，我心生佩服！”莎莉伊尔语气忽然激动起来，顶着任未语疑惑而呆滞的目光，她再次后退了两步。

……不会吧？又来？

任未语心中一凛。

下一瞬，时间开始流动。

“破格兵卒升后。以凡人之智，破神明之棋。真是……让我太开心了！”莎莉伊尔畅快地大笑道。

“既然你们拼尽全力走到了终局、将死了我的棋形，那接下来，我们就抛开棋盘、抛开规则、抛开博弈。”

“真正的终局战，现在，正式开始！”

天幕轰然炸裂，黑雾吞噬所有微光。

已经升变为白棋皇后的任未语，孑然站在底线最亮的格子中央。

仰头望去，莎莉伊尔的巨大的黑色翅膀再度遮天蔽日，无数双复眼睁开。少女的优美轮廓开始诡异地流动畸变，胸腔浮现半透明空洞，万千魂丝在其中蠕动、纠缠、浮沉，无数无声哀嚎的人脸在空洞里一闪而逝。

口腔深处，狭长尖锐的鹳喙雏形隐隐开合，混杂着少女清声、天使吟诵、黑鹳低鸣、亡魂嘶吼的四重声线，沉沉坠落人间：

“来击败我吧。”

话音未落，不再是受限的月相技能、不再是棋盘定点封锁……完全解禁的残月侵蚀之刃化作漫天亿万黑月光刃，铺天盖地倾覆整片战场！

任未语一愣，瞳孔骤缩。来不及躲藏，他只能抬手试图护住头部——身体忽然一轻。

伊蕊一手护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扣在自己肩头，另一手托着他的腿弯，迅速向远处掠去！

堪堪离开的刹那，原本立足的f8亮格被黑月之刃瞬间犁平，璀璨星光格瞬间暗化崩碎、化作虚无尘埃。

与此同时，厄尼欧单手横提巨大止戈巨剑，赤红火纹顺着黝黑剑身熊熊暴涨，滚烫火光撕开漫天阴冷黑雾。他大步踏前，如山岳横亘，稳稳立在伊蕊与任未语身前。

“嗡——！”巨剑竖劈落地！

冲天火墙瞬间拔地而起，横贯整片战场，密密麻麻、无解铺场的残月侵蚀之刃撞入炽烈火域，瞬间被火光熔碎、汽化、湮灭。

漆黑刃光与赤红烈焰疯狂对撞，炸裂出漫天黑白交错的炫目光尘，震得残破的棋盘地面层层龟裂！

“阁下。”普叙克提着提灯，款款走来。万千亡灵从提灯中涌出，向高空中的天使扑去。

“亲爱的，天呐，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菲索娅从伊蕊怀中接过还有些没太回过神来的任未语，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别怕，我来为你治疗。”

爱洛没忍住咽了口口水：“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萨莉的真身是什么时候了……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一旁的月海莉丝眼睛亮亮的：“哇，好炫酷！”

话虽如此，两人也立刻技能全交，照着自己的闺蜜就砸了过去。

其他玩家也全都和自己的卡牌顺利汇合。

［全场输出我占八成］和阿普切碰了碰拳：“兄弟，我们上！”

阿普切还没来得及回答，莱丝缇丝喊着“米克特兰大人！”就冲了上去。没办法，他只能沉稳地点了点头。

［帕瓦］被芬里尔举到肩头。安娜和亚格拉护在她左右翼，严阵以待。

手执长枪的维特塔斯，和厄尼欧并肩而立，表情很是振奋：“厄尼欧阁下，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嗯。”厄尼欧微微颔首。

“啊呜呜……芙蕾妲，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Zero.］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芙蕾妲身上，结果被对方直接甩飞了出去。

［Zero.］一脸不可置信，委屈地看向芙蕾妲。后者也有些心虚：“啊啊，我可爱的小狗……抱歉，太脏了，我没忍住。”

林韶宁推了推镜片。

在经过菲索娅的治疗后，任未语终于站稳身形。虽然心口余悸未消，却依旧稳稳站直了身子。

“你们终于来了……我们一定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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