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章 莱斯特城不会忘记你
车子驶出柴郡，沿着高速公路向东开去。
默西塞德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退远，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只有车头灯在路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切割出两道光柱。
坎特住的地方在利物浦城南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一栋不起眼的红砖联排别墅，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低调、朴实、与世无争。
王野到达的时候，坎特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王野还是看到了——他缩在卫衣口袋里的双手在发抖，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像一个在寒风中找不到庇护所的小动物。
坎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车里一片沉默。
然后坎特说了一个字：“王……”
后面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挣扎的人最后伸出水面的一根手指。
坎特哽咽了一瞬，然后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趴在王野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车内的地毯上。
王野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臂搂住了坎特的后背，轻轻拍着，然后对司机轻声说了句：“开吧。”
车子重新驶入高速公路。
车厢里，只有坎特竭力想忍住却怎么都忍不住的抽泣声。
从利物浦到莱斯特，车程大约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窗外的英格兰中部平原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向后流淌。
路过伯明翰，路过考文垂，那些工业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明明灭灭，像是一个时代的喘息。
坎特哭着哭着，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把头从王野的肩膀上抬起来，用卫衣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而低沉：“今天下午，我还跟他发了消息。”
王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坎特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一个愿意听的人。
“他说，恩戈洛，你在利物浦踢得太好了，我为你骄傲。他说他看了我们六比一打卡迪夫的比赛，说王今天又进了三个，说你们俩是我最骄傲的投资。”
坎特的声音在“投资”这个词上碎掉了，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句子咽了回去。
王野把头转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他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休息了。”
……
车子继续向东行驶。
M1高速公路的路牌在黑暗中一块一块地闪过——莱斯特，20英里。
莱斯特，10英里。
莱斯特，5英里。
王野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维猜站在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门口，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杯泰式奶茶。
他看到王野走进来，放下杯子，伸出了两只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
他用两只手握住了王野的一只手，用力地摇了摇，说了一句让王野记了一辈子的话。
“年轻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车子最终在王权球场外停稳。
王野推开车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怔住了。
尽管已近午夜，但王权球场的铁丝围栏外，早已变成了一片烛光和鲜花的海洋。
莱斯特城的球迷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穿着2015-2016赛季的蓝色冠军球衣，有人举着印有维猜照片的围巾，有人跪在地上点燃一支又一支蜡烛，有人抱着家人无声地流泪。
球场入口处的那尊狐狸雕像脚下，鲜花堆成了小山，蓝色的围巾层层叠叠地系在狐狸的脖子上，风一吹，围巾的穗子轻轻摆动，像是那只狐狸在呼吸。
王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坎特从另一侧下了车，他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迈开了脚步，朝围栏走去。
球迷们认出了他们。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喊“王”，有人在喊“恩戈洛”，声音里没有往日球场上的那种狂热和嘶吼，只有悲伤和尊重。
球迷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们走到最前面。
然后，王野看到了他。
拉涅利。
意大利老帅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满头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一个人站在围栏最前面，面向球场，背对着人群。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和孤单，肩背微微佝偻着，那个曾经在夺冠赛季里永远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弯了。
“BOSS……”王野轻声喊了一句。
拉涅利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格外深刻。看到王野和坎特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几个字：“你们来了。”
王野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这位七十岁的老帅。
拉涅利的身躯在他怀里显得瘦小而脆弱，意大利人的手臂在王野的后背上微微颤抖着，像一个父亲终于在孩子的怀抱中卸下了所有伪装。
坎特也走上前，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语言在这种时刻是最苍白的东西。他们只是一起站着，面朝那座被烛光和鲜花包围的球场，面朝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创造了奇迹的地方。
更多熟悉的面孔陆续出现。
瓦尔迪从他位于谢菲尔德的家开车赶来，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条莱斯特城的围巾。
马赫雷斯从曼彻斯特连夜赶来，阿尔及利亚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颜色。
摩根、小舒梅切尔、富克斯、辛普森、奥尔布赖顿……那些2015-2016赛季的冠军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围栏前，站在烛光和夜风中，沉默地看着这座他们曾经在这里捧起英超冠军奖杯的球场。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他们只是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方向上，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这里。
瓦尔迪走到王野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条围巾递了一半给他。
王野接过来，两个人并肩站着，身上披着同一条围巾。
就像三年前一样。
烛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生者的悲伤和逝者的安宁同时刻在了这个无眠的夜晚。
围栏里面，王权球场的草皮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那些草，是维猜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地方。
围栏外面，整座莱斯特城都在为一个人点着蜡烛。
王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他双手合十，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轻轻放在狐狸雕像的脚下，然后直起身，朝球场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
他的眼泪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划过面颊，滴在那条蓝色的围巾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坎特能听到。
“老板，走好。莱斯特城不会忘记你。我也不会。”
……
2017年夏天，王野回到莱斯特参加一个商业活动。
活动结束后，维猜邀请他到王权球场的私人包厢里喝茶。泰国的茉莉花茶在瓷杯中冒着热气，窗外是那片他们曾经一起征服过的草坪。
闲聊间，维猜提到自己最近新买了一架直升机，方便往返伦敦和莱斯特之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买了一辆新车。但王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
他不能告诉维猜，在他的上一世，就是这架直升机，在2018年10月的一个夜晚，从这座球场的草坪上起飞，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一团火球。这些话他永远不能说出口，因为这太荒谬了，没有人会相信。
但他说不出口，不代表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老板，”王野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直升机的安全性真的不如汽车。我最近看了很多航空事故的报道，私人直升机的故障率比民航高太多了。”
维猜笑了笑，没有太当回事：“我的飞行员很有经验。”
“有经验也不行，”王野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维猜都不由得收起了笑容，“老板，算我求你，少坐直升机。尤其是从球场起飞——球场周围有灯光架，有高压线，起飞环境太复杂了。你要去伦敦，坐车也就两个小时，我让我的司机送你都行。”
维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在这个年轻人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一个球员对老板的关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像是在恐惧什么的眼神。
“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维猜试探着问。
王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你对我们这些人太重要了。莱斯特城的每个人都需要你。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意外。”
维猜被这句话打动了。
他拍了拍王野的手背，语气温和而郑重：“好，我答应你，以后少坐直升机。”
然后他真的少坐了。
2018年上半年，维猜来往伦敦和莱斯特之间的交通工具从直升机变成了他的劳斯莱斯轿车。
王野每次看到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在车里拍的照片，心里都会暗自松一口气。
但命运似乎是一条你无法改变的河道。
你可以往里面扔石头，可以让它激起一些浪花，但水流终究会沿着它原本的方向流下去。
2018年10月27日的夜晚，维猜站在王权球场的草坪上，看着刚刚结束比赛的球员们走回更衣室。
他的司机已经把那辆劳斯莱斯停在了球员通道门口，那是他半年来的习惯。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空中刚刚升起的月亮，忽然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今晚坐直升机回去吧，快一点。”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也许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也许是因为周末的夜晚他急着回家见家人，也许只是偶然——那些最终改变一切的，往往都只是偶然。
然后，直升机起飞，盘旋，倾斜，坠落。
王野站在王权球场的围栏外面，夜风吹着他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他把手里的白色百合花放在狐狸雕像脚下，然后直起身，对着那座黑暗中的球场低声说了一句话。
不是“安息吧”，也不是“一路走好”。
他说的是：“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拦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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