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合群?
傍晚的霞光像被揉碎的胭脂,渐渐从天边褪去,老北京的四合院裹在一层淡淡的暮色里,檐角的瓦当沾着白日的余晖,在昏暗中晕出模糊的浅金色轮廓。
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归家的脚步声,混着远处人家的炒菜声,衬得院子里格外安静。
东厢房的玻璃窗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像一团被揉开的蜜糖,把院中的青砖地映出一小块圆圆的亮斑,连砖缝里的青苔都仿佛染上了暖意。
王科宝刚把身子往八仙桌旁的木椅上一放,椅腿在青砖地上蹭出轻微的 “吱呀” 声,还没等后背完全靠稳,冯镜先就从随身挎着的蓝布包里,掏出个封面磨得发毛的硬壳笔记本 。那本子边角都卷了边,显然用了有些年头。
她指尖在泛黄的纸页边缘轻轻划了两下,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王科宝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昨晚跟冯镜先就着二锅头聊天的劲儿还没过去,酒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说话时带着点沙哑的鼻音:“你这突然掏个本子出来,是要跟我算这月的柴米油盐账?还是要给我布置‘家庭作业’啊?”
冯镜先斜睨了他一眼,眼尾带着点娇嗔的弧度,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认真,手腕轻轻一扬,笔记本 “啪” 地一声落在桌面上,力道不大,却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轻轻晃了晃,杯沿的热气都跟着颤了颤:“咱们昨儿晚上敲定的‘破千计划’,你难道喝了顿酒就全忘到后脑勺去了?当时拍着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人,可不是我啊。"
王科宝这才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可不是嘛,昨晚两人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米,就着二锅头聊到半夜,从写作聊到翻译,越说越投契,最后拍着胸脯定下 “今年作品过千篇” 的目标,转天早上一醒,倒把这正经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别在那儿发愣琢磨了,咱们现在就把今年的具体安排捋一捋,省得等会儿又忘了。"
冯镜先收起脸上的笑意,故意把嗓门压得低低的,模仿着单位里领导作报告的腔调,尾音还带着点刻意的上扬,像模像样的。
王科宝瞧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又怕扫了她的兴,只能使劲憋着,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成,冯领导您尽管吩咐,我保证认真听、仔细记,绝不走神。"
你记好了,从这个月起,每个月必须写出一篇完整的小说,不能敷衍,更不能拖到下个月补。"
冯镜先清了清嗓子,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下达什么重要指令,容不得半点商量,指尖还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强调着重点。
每个月都得写一篇?” 王科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热水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模糊了视线。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要抄些现成的作品倒不算难事,可那些后期的作品,要么跟现在的时代背景不合拍 。里面提的新鲜事物现在还没出现,说出来反而引人怀疑;要么思想深度超出了当下人的接受程度,要是随便拿出来发表,指不定会被人说 “不合时宜”,惹出什么麻烦。
这事儿可不能大意,得好好斟酌。
冯镜先见他半天没应声,只是盯着茶杯出神,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挑衅:“怎么,这才刚开头就打退堂鼓了?昨儿晚上的豪气呢,跟二锅头一起咽下去了?”
哪儿能啊,我肯定尽量完成,绝不拖后腿。"
王科宝回过神,含糊地应着,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借着那点温度掩饰心里的纠结,也让自己清醒些。
这态度还差不多。"
冯镜先满意地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支钢笔 。笔帽上还刻着小小的 “北京” 二字,是去年她生日时王科宝送的。
她捏着笔,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墨水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你每写出一篇,我就跟着翻译一篇,要是这个月时间充裕,多译几篇也没问题。
就算燕京文艺不用咱们的稿子,我再去联系别的刊物,比如《北方文学》或者《青年文摘》,总有能发表的地方,咱们的目标可不能半途而废。"
王科宝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合着这丫头是变着法子给他加活啊 。自己写了还不算,还得供她翻译练手。
可谁让这是自家媳妇呢,而且她也是为了两人的目标努力,他也只能认了,还得陪着笑脸:“行,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我今年也有个小目标。"
冯镜先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落了星星,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现在翻译千字才给 2 块钱,够买两斤白菜的。
我想着今年争取把稿费涨到 4 块,用你的小说练手,好好打磨打磨文笔,等水平上去了,跟编辑谈稿费也有底气,肯定能成。"
王科宝闻言,只能陪着干笑几声,心里暗暗琢磨:自家媳妇要练手,还是为了多挣点稿费补贴家用,他还能说不乐意吗?别说写小说了,就算是多写两篇短文,也得支持她。
冯镜先把计划一条一条说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遗漏什么,才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桌上,眼神亮晶晶地等着他的反应,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王科宝见状,连忙竖起大拇指,故意逗她:“我说冯同志,就你这规划能力、这执行力,不去搞国家规划真是屈才了,要是让你去做计划,说不定咱们国家的发展都能快上半拍。"
那可不,还是你有眼光,没白跟我在一起。"
冯镜先被夸得眉开眼笑,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月牙儿,脸颊上还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染上了胭脂,看着格外娇俏。
计划是挺好,考虑得也周全,就是有些地方我还没太弄明白,比如每个月的主题怎么定,翻译的时候遇到生僻词该怎么处理。"
王科宝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要贴到桌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要不咱们先把灯关了,你再好好给我讲讲这些细节?夜深人静的,也方便交流。"
冯镜先被他逗得 “噗嗤” 一声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点娇嗔:“就你没正形,好好的计划讨论,都被你带歪了。"
哎,学习求知这事儿,怎么能叫没正形呢?我这是想跟你深入探讨,争取把计划落实得更到位。"
王科宝笑着反驳,话音刚落,屋里的灯 “咔嗒” 一声就灭了 。不知是谁伸手按了开关。
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纹,也勾勒出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连空气里都透着甜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胡同里已经有了动静 。早点铺的蒸笼冒起白汽,卖豆浆的大爷推着小车走过,“磨剪子嘞戗菜刀” 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王科宝就跟着陈建、吴小珍出了门,三个人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清晨的石板路,发出 “咯吱咯吱” 的轻响,慢悠悠地往李江家的四合院赶。
刚拐进胡同口,就听见一阵清亮的练声从院子里飘出来:“啊 。哆来咪发嗦啦西 ——”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像山间的清泉般透亮,高低起伏间带着扎实的功底,每个音都稳得很,一听就不是半路出家的新手能唱出来的。
陈建推着自行车,刚走到院门口就停下了,脚撑在地上,忍不住拍手叫好,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表哥这嗓子也太厉害了吧,听着就跟专业歌唱家似的,比收音机里唱的还好听!”
院子里的练声戛然而止,没过一会儿,朱红色的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李江披着件灰色的中山装走了出来 。衣服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挽得恰到好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格外精神。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亲切:“陈建,好些年没见了,你都长这么高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
是啊表哥,自从你搬去燕大附近住,咱们就没怎么联系了,我这不是特意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聊聊天嘛。"
陈建笑着递过手里的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橘子,果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一点小心意,不值钱,你别嫌弃。"
自家人客气啥,快进来坐,外面风大,别冻着。"
李江笑着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位置,把三个人让进院子,又引着他们往正屋里走。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枯果实,墙角的月季冒出了嫩芽,透着生机。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清新又雅致,屋里的摆设处处透着浓浓的艺术气息: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架乌黑发亮的钢琴,琴身被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影子,琴键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钢琴旁边立着小提琴、二胡好几件乐器,都用布套罩着,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西洋花瓶,瓶身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花纹,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让人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
李江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青花瓷茶杯,杯身上绘着兰草图案,看着很雅致。
他往茶杯里倒上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茶叶在水里舒展,香气更浓了。
把茶杯一一端到桌上,他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小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突然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要麻烦我吧?要是真有事儿,就直说,别跟我客气。"
陈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手指还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表哥,还真有两件事想麻烦你。
一是我这位同学吴小珍,她特别喜欢唱歌,平时没事就跟着收音机练,也很有天赋,就是没受过专业指导,想请你指导下唱功;二是我们一起写了首歌,是关于青春的,想让你帮忙给点意见,看看哪里的旋律或者歌词需要修改,能更顺口些。"
指导唱功这事儿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正好我今天上午有空,能教她点基础技巧。"
李江爽快地答应下来,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听歌的事得看时间,我等下九点还要去燕大给学生上课,怕是没时间仔细听,也没法好好给你们提意见。"
那就太麻烦李老师了!谢谢您愿意指导我,我一定好好学。"
吴小珍连忙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态度十分恭敬,双手还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紧张得指尖都有些发白 。她早就听说李江是燕大音乐系的老师,专业水平极高,能得到他的指导,对她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你不用这么紧张,放松点就好。"
李江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坐下,“你先唱个最高音我听听,不用太长,就唱‘啊’就行,我看看你的底子怎么样,再针对性地教你。"
吴小珍深吸一口气,轻轻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一个清亮的高音突然在屋里响起 。音色干净透亮,像清晨的鸟鸣,却带着点生涩的感觉,气息也有些不稳,到后半段明显弱了些。
陈建和王科宝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的音域这么广,能唱到这么高的调。
底子确实不错,音域广,音色也干净,很有培养的潜力。"
李江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发声位置不太对,你是用嗓子喊出来的,不是用气息托着,这样唱久了嗓子容易累,高音也不稳。
你仔细听我唱一遍,感受下气息的流动。"
话音刚落,李江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肩膀却没动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让吴小珍看得更清楚。
下一秒,一个高亢清亮的高音瞬间直冲屋顶,那声音清亮得像泉水叮咚作响,却又带着力量,稳稳地停在最高处,没有一丝晃动。
屋里的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可又舍不得移开 。那声音太好听了,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表哥也太牛了吧!这高音也太稳了,比电视里的歌唱家还厉害!” 陈建第一个反应过来,使劲鼓起掌来,手掌都拍得发红,还激动地晃了晃王科宝的胳膊,“你听见没,太厉害了!”
吴小珍和王科宝也跟着拍手,眼里满是钦佩的神色 。吴小珍更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争取能有李老师一半的水平。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李江耐心地指导着吴小珍,从发声的位置讲到气息的控制,还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用腹部发力,怎么调整呼吸节奏。
他怕吴小珍听不懂,还亲自示范了好几次,一边唱一边讲解要点,连细微的动作都不放过。
吴小珍学得特别认真,眼睛紧紧盯着李江的动作,时不时点头记下要点,还照着李江教的方法反复练习 。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慢慢找到感觉,进步十分明显,最后唱出来的高音,比刚开始稳了不止一点。
技巧学会了只是第一步,关键还是要多练。"
李江停下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里满是诚恳,眼神里也带着期许,“你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起来练二十分钟气息,晚上再对着镜子练发声,坚持一个月,肯定能有更大的进步。"
谢谢李老师,我回去之后肯定好好练,绝不辜负您的指导,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一定唱给您听,让您看看我的进步。"
吴小珍连连道谢,声音都带着点激动,心里更是暗暗下定决心:照着李老师和王科宝老师教的方法好好练习,以后肯定能有出息,不辜负两位老师的用心,也不辜负自己对唱歌的热爱。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桌椅的轮廓拉得很长。
李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身来,拿起放在门口的公文包,一边整理一边说:“陈建,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事要赶去燕大,再不走就该迟到了,咱们改天再好好聚聚,我请你吃胡同口的炸酱面。"
表哥,等等!” 陈建急忙开口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点急切,还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李江的去路,“那首歌还没给你听呢,您就听一小段也行,就几分钟,耽误不了您上课。"
下次吧,这次实在没时间了,学生还在教室里等着我呢,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李江摆了摆手,就要往外走,脚步都加快了些。
就几分钟,真的耽误不了您多久!这歌是王科宝写的,特别好听,您要是不听,肯定会后悔的!” 陈建坚持着,语气里带着点恳求,还伸手轻轻拉了拉李江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期待。
李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陈建那副不依不饶的模样,知道自己要是不答应,他肯定不会放自己走。
他只能把公文包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陈建笑着打趣:“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琢磨写歌弹钢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以前没见你对音乐这么感兴趣啊。"
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弹的,我哪有这天赋啊。"
陈建连忙摆手,生怕李江误会,赶紧伸手指向旁边的王科宝,语气里满是自豪。
“是这位王科宝同学写的歌,钢琴也是他弹的,他写的歌特别好听,有一次我们在宿舍唱,隔壁宿舍的人都过来听呢,您肯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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