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裂隙与缺席
陈渊站在拱门前看了三秒。
灰白色的石壁在这里转为深灰，像被浸过一层未干的墨。门内的黑暗不流动，不吞吐，只是一道安静的口子。
林雪站在他右手边半步，低头拆开契给的铝管。
灰黑色粉末从管口倒进她掌心，质地比面粉粗，比沙细，凑近闻没有味道。
"一人一次。"她把铝管递给陈渊。
陈渊接过，拧开盖子，倒出一小撮。
大概停在走廊内三十步的位置，扬起手腕。
粉末撒进空气的瞬间散成一片淡灰的雾，悬浮，缓慢沉降。
然后裂隙出现了。
不是几道。是几十道。
深灰的墙壁上、天花板上、脚底的石砖缝隙间，紫黑色的裂纹像被重击后未曾碎裂的玻璃，密密麻麻地绽开。
有的横亘在离脚踝两寸的高度，有的悬在喉结正前方，有的沿着墙壁缓慢蠕动。
林雪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知道瞎子为什么走得比明眼人快。"
陈渊盯着最近的一道裂隙。
它从左侧墙壁斜拉到地面，宽度不到小指，边缘泛着紫黑色微光，像伤口刚结痂又被撕开。
他抬起脚，跨过去。
林雪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大，但每一步都踩在陈渊踩过的位置。
三十秒。
裂隙的微光开始褪去，从最远的开始，一层一层往回缩。
紫黑变成灰黑，灰黑融回石壁的颜色。墙壁又变回深灰的、完整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墙壁。
隐去了。
"记住多少。"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六七成。"陈渊伸手问她要铝管，"第二次你撒。"
林雪第二次撒粉的位置比陈渊预判的更靠前。
粉末散开后，裂隙重新显形——但位置和刚才不一样。
陈渊站住了。
左手边原先是墙壁的位置现在横着两道交叉的裂隙，交叉点正在他小臂的高度。如果不是林雪先撒粉，他已经走进去了。
"它们会动。"林雪有些心惊的说。
陈渊没有说话。他重新看了一遍裂隙的分布，二十余道，比第一段密，但和第一段的重叠不到三成。
"走。"他说。
这一次林雪先动。
她挑了裂隙最稀疏的路线，侧身穿过后回头等他。
陈渊跨过一道离地面四寸的横向裂隙时，余光瞥见左侧有一道正在缓缓位移，从墙壁斜切向天花板，像秒针在走。
他没有停下看。
第三把粉撒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走廊的中段。
保险在这个时候碎了。
声音很轻。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
保护消失了一层。
他拧开铝管，倒出第四把粉末。
走廊最密的一段在他们倒空铝管的时候出现。
十余道裂隙不再是分散的，而是交织成一张网。有三道在不同的高度横穿整个走廊截面，另有两道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晾衣绳，还有一道紧贴地面覆盖了将近六尺的纵深。
陈渊把铝管倒过来摇了摇。
五把粉，全用完了。
裂隙的紫黑微光在他们面前悬浮着。
"从上面。"林雪指指天花板那道裂隙下方约一肘的空隙，"你托我一下。"
陈渊蹲下，双手交叉。林雪踩上去，借力跃起，侧身穿过那道空隙，后背离裂隙不到两寸，能看见她衣领的纤维被微光映成紫色。
她落地后立刻回头，伸出手。
陈渊没有借她的手。
他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撑住两侧墙壁没有裂隙的位置，整个身体横在墙上翻过最高的那道横裂隙，落地时膝盖微弯。
身后的裂隙开始褪色。
"走。"林雪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觉有什么东西。
陈渊也听见了。
走廊深处，很轻，像是水珠从天花板滴落到石砖上。
滴。答。滴。答。
节奏太均匀了。
均匀到像有人在一滴一滴数着。
最后一段距离。
第二层保险碎裂。
粉末已经用尽，裂隙重新隐没在深灰的墙壁里，他看不见前面有什么，也看不见身边有什么。
滴答声第三遍响起。
林雪的手有些紧张的搭上他肩膀。
走廊的出口在前方浮现，一扇比入口更窄的拱门，外面有灰白色的光。
滴答声停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离出口三步。陈渊手腕上最后一层保险发出一声极细的碎裂。
灰白空地。
不是封闭的空间，也不是开放的旷野。
只是灰白色的、像干涸的湖床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一大片平地。
边界在哪看不清，光线没有来源，到处都一样，均匀到让人想吐。
温璃和周远已经在了。
温璃坐在一口翻倒的石箱上，双肘撑膝。
周远站在她身后两步，双手始终保持在腰侧。
"你们出来的不算慢。"温璃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朝陈渊示意。
陈渊还没回答，第二走廊的出口先亮了。
陆河先出来。身上没有新增的伤，但肩膀僵着，像扛了很久重物终于放下。
陆川跟在后面，神情狼狈。
陆河扫一眼空地。温璃。周远。陈渊。林雪。
他的视线在陈渊身后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温璃站起身。她的目光越过陈渊，越过林雪，越过第二走廊的出口，落在第四走廊那个近黑色的拱门上。
"还有一组没有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陈渊盯着第四走廊的出口。
严柯走出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步伐均匀，不慢不快，像是穿过一条普通的走廊。
所有人的视线先落在他身后。
没有人。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在他的身上。
严柯没有回避。
也没有解释。
他走到空地的中央偏右，离第四走廊出口大约二十步的位置站定。
沉默像第四面墙。
规则里面没有说不能互相伤害，严柯就是第一个尝试的人。
规则也没说过你必须把队友活着带出来。
灰白空地上，四个走廊出口，七个活着的人。
陈渊数了一遍——温璃、周远、陆河、陆川、林雪、自己、严柯。
林雪忽然开口："你一个人走完的？"
严柯没有看林雪。他的拇指在分影石表面微微滑动了一下，像在擦去一件不需要擦的东西。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灰白空地上，七个影子往不同方向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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