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面对面
陈渊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他自己的手。从指尖到肘弯，几乎没有干净的皮肤，黑字灰字一层压一层地叠着。前臂内侧的字最深，「活该」「整容怪」「废物」「你去死」，那些他看了太多遍以至于不再去辨认具体内容的东西。字已经蔓延到上臂，从肩膀往下，快要到锁骨的位置。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
进入这个房间以来，他一直在看墙、看本子、看电脑屏幕、看门，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没有表情，不是冷漠，而是那种看到一个人替你扛了一身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样子。
空气里悬浮的笔画碎片转得很慢，像水底的泥沙，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就悬在那里。
陈渊开口了。「你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问句，声音很平，他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很轻，头发蹭到肩膀的布料，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对。」他说。
这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空气里所有悬浮的笔画碎片同时震了一下。很轻，像一块石头丢进池塘，水面颤了一下。然后它们停住了，不是落下去，是停在空中，不再旋转不再飘动，静止了。
墙壁里最后那声镇流器的嗡鸣也消失了。
整个房间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不是副本那种压迫性的安静，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的安静，是空的，像一间正常的屋子入夜之后所有的电器都关了。
墙上最后一批字开始消退，不是被擦掉，是自然褪色。黑变灰，灰变白，白的消失，速度不快也不慢，像雪融化，像冰面上的字被春天的太阳晒化了，一片一片地褪，从墙角开始往中间收。
她站在那些正在消失的字中间看着他。
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郑灵华。」
完整的，一个字一个字，不是符号不是标签，不是一个被平台认证或不认证的昵称，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的名字。
说完之后她身上的颜色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粉色的头发褪成浅灰，浅灰褪成半透明，深灰色T恤的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照片在过度曝光中慢慢变成白色。
她整个人化开，散成极细的微光，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被光线一点点抽走，那些光朝陈渊胸口聚拢，没入他已经熄灭的守护之心。
吊坠先是震了一下，然后温度从胸口传出来。不是那种滚烫的灼热，是深沉的、往骨头里渗的温度。他从衣领里把它拽出来，灰黑色的外壳正在变，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那样，从里到外透出颜色——纯黑的深蓝，对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光看，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紫色。
它活了。
陈渊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从脸上、颈上、手臂上、身体各处，那些爬满了他的字开始移动。像退潮一样，所有的笔画从四面八方往左前臂内侧收拢，一层叠一层的黑字灰字被打散成最细的笔画碎屑，然后在皮肤上重新组装。
笔画聚拢、收束、连在一起，最终停下来的时候，左前臂内侧多了一根羽毛。
一笔画成的。蓝黑色，光照下羽片的折面翻出淡淡的蓝。羽根朝着腕骨的方向，羽尖朝着肘弯，是向上的。
他盯着那根羽毛看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她日记里那些纯蓝钢笔写的字，想到了她粉色头发变淡之前最后一点颜色，想到了她走进这间屋子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手上那些字的表情。
羽毛贴在皮肤上，像一个长在那里的东西。
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也在变。书桌抽屉里夹着的照片、墙缝里塞的字条、电脑旁日记本里散落的夹页，都在变淡，像被水浸过的字迹一样一点点消掉。它们跟着她走了，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带走了。
那台电脑还在。
陈渊走过去，双手把电脑抱起来。屏幕已经熄了，外壳冰凉。
陈渊试图把他收紧意识空间里面，没想到真的可以。
看来是是可以带出去的道具。
陈渊脑海里面再次出现那个选项。
回家或者镜渊世界。
头顶的灯管闪了三下。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和安宁院出来时一样的节奏，房间在陈渊的眼里变小，白色的光点逐渐变大。
陈渊睁开眼。
躺在刚进去的床上，同样的睡姿。
..........
茶几上放着那台副本里的电脑，灰黑色外壳，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连之前留下的浅淡痕迹也没了。
左前臂内侧，那根蓝黑色的羽毛纹身贴在皮肤上，边缘和周围的肤色自然过渡，像胎记一样长在肉里。
他从领口拽出守护之心。纯黑的深蓝，对着客厅的灯光看，边缘那圈极细的紫色还在。沉甸甸的，带着那股从胸口往外渗的温度。
他拿起手机，给许国安发了两个字。
「过了。」
过了一会儿，许国安的回信就到了。
「马上到。」
陈渊探查起这个电脑的作用。
【名称：留档电脑】
【效果：造成无法恢复的伤口】
【使用次数：非一次性消耗类】
【来源：留声】
【简介：比发出声音更重要的是记录事实】
一瞬间陈渊就想起了这个电脑上的日志文件，他在副本里面的时候，日志文件记录了他做的每一件事儿。
可是这真的有什么作用吗？而且现在这个电脑好像是坏的，打不开。
正在想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陈渊走过去开门，许国安就在站门外。
“这次怎么样，是什么规则怪谈？”许国安也不客气，直接就进了房间，找到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问道。
“一个单人副本，叫留声。”陈渊如实回答道，声音有些低沉。
“你确定是留声？这不合理啊。”
“怎么了。”
“一般来说，是会有单人副本的形式，这种副本一般是在快要进阶到中级副本的前几次才会出现，你这才第二次怎么就遇上了。”许国安摸了摸下巴思索到，“看来你真的不一般啊，你快说说你是怎么过去的。”
陈渊把他从刚进去发现墙上的字，到电脑上的留言，等等一系列经过说了出来。但是保留了守护之心帮他低于精神污染的那一段。
“这个副本我们局里面有记录，有几个阶段，从你的身上开始长字就进入第一阶段了。然后是举报开始第二阶段，使用了眼药水之后是第三阶段，后面的情节我们的人和你经历的不一样，但是大致阶段一样。一般来说第三阶段你就应该被同化了，但是你却出来了，肯定是你又你自己的方法。”许国安冷静的分析道。
听到这里陈渊心头一紧。
“你别紧张，你有自己的秘密我们是不会管的，只要你不违法犯罪就行。你愿不愿意说也是你的事儿。”陈渊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其实，因为你自己经历的少，也是因为你没加入正编权限不够，少了一些技巧你不知道。”
“什么技巧？”
“在小型规则怪谈里面，一般都会有一个绝对的安全区或者能保证你安全的部分安全区，就拿你这个来说。你刚醒来的厕所就是。”
“为什么？”
“根据我的分析，厕所里面任何一面墙都是干净的，而且你最开始提到的甜腻的气味儿，应该是郑灵华死的地方，这里也是她表达自己声音最大的地方。”
“所以，当你没有好的思路解决问题的时候，你可以回到厕所去理清思路，在这里你身上的情况不会有任何的恶化。”许国安耐心的解释道。
“安全区？是每个副本都有吗？怎么去甄别？”陈渊问道。
“抱歉，虽然我很看好你，但是这个问题你的级别不是很够，你只能自己去探索。还有，你带出来的电脑，卖不卖。”许国安继续问道。
陈渊想了一下对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作用。
“卖，你们出什么价格？”
“虽然我们有这个副本的记录，但是你刚才提供的信息还是有值得参考的地方，加上电脑一共打包给你30个积分。”
陈渊倒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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