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眼药水
黑皮本子还握在手里。他放在桌面一角。
他没有去看屏幕。
他重新打量整张书桌。一个人的桌面,有限的东西——电脑、台灯、水杯、雅思书、笔记本、便利贴。可以数的。
他从左往右,一件一件碰过去。
台灯底座。水杯——杯底一圈水渍,干了。键盘。显示器。便利贴。
便利贴下面,桌角最里侧,跟一支圆珠笔滚在一起。
白色小瓶子。没有标签。液体很清。
他拿起来,对着台灯晃了一下。清透的,像蒸馏水。拧开盖子,凑近闻——没有气味。
黑皮本子翻到前人写眼药水的那一页。之前看的时候没在意。他重新读了一遍。前人写的是:「墙上开始有字,用眼药水能暂时模糊,别看太久」。后面几页的记录断了。
陈渊把瓶盖拧开。
犹豫了一个呼吸。
滴了两滴。
凉。
凉的后面有一点轻的烧灼感。
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
墙上的字在变淡。
不是消退,是融化。黑色的笔画慢慢散开,像墨滴进水杯里。扭曲、扩散、褪色,变成一片淡灰色的雾。
「去死」两个字融成两团灰影。
「荡妇」散成了三条细线,线也断了。
他把凳子往后推开,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干的。灰雾碰不到。
那层灰色还在,但已经不影响视线了。
电脑上的风扇声,后台消息的叮叮声给他带来的焦躁感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就连那些一直往他脑子里面钻的辱骂的私信评论也变得无力。
此刻陈渊整个人就好像是九伏天泡了一个凉水澡,轻松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感受着这份轻松,同时在心里快速的理清头绪。
他快速扫了一遍整个房间。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封口胶带裂开了,边角翘起来,像被翻过,又像只是放太久了。
他走到卫生间。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反射的墙面干干净净。眼药水对镜中字也有效。
他站在镜子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字还在——进副本时沾上的那些墨点,已经长成半个手掌那么大了。眼药水对已经渗进皮肤的字没有作用。
他回到卧室。
又拿起来了黑色笔记本。
就在这时候。
第一个字回来了。
不是慢慢显现。是「啪」一下拍在墙上。
「举报狗」三个字从墙中间跳出来,比之前黑了一倍,边缘发毛,像烧过的纸。
陈渊握着本子的手停住了。
第二个。
第三个。
字不是回来的——是砸回来的。墙纸从中间鼓起来,字从墙纸下面往外挤,一层叠一层。
之前的字全部回到原位,颜色更深。
然后新字从旧字旁边长出来——「删一条发十条」「举报一次加倍」,字挨着字,密到分不出行。
墙上的字从几条变成十几条,从十几条开始成片蔓延。
他低头看左手。前臂上,暗红色的字正在往上游走。手背上的「不像话」「不正经」多了一句话横穿过去:「活该」。再往上,腕骨旁边蹦出两个字:「自找的」。
胸口烫了一下。
又烫了一下。
又一下。
连续四下,像烙铁隔着衣服点过来。他下意识把手捂在胸口——掌心贴着守护之心,烫得手心发麻。
字还在往上涌。前臂上,暗红色的新字从旧字的缝隙里钻出来,像血管长得太密,遮住了底下的皮肤。
他咬住了牙。
他松了松手。低头看掌心——有一点红印。散得很快。
他拿起桌上的小瓶子。拧紧盖子。
放回桌面一角。
翻开黑皮本子,翻到新的空白页,写:
「前人用过眼药水。第五天死了。」
停了一下,写:「死路。放弃。」
他把笔搁下。
墙上的字还在追加。快看不清底色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去看墙。
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本子上。
他翻到写着五条规则的那一页。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他拿起笔。
第一条下面写:「谁都可以说。说什么都可以。出事了跟平台没关系。」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还在不断冒出来的字。营销号把「考上研究生」改成「爷孙恋」——然后攻击就来了。那些攻击他的人在规则第一条的保护下,一个人都追不到责任。因为规则说「平台不对个人意见承担责任」。
第二条下面写:「我们会处理的。但不是现在。你等着。等的时候出什么事——不归我们管。」
从攻击爆发到一个人崩溃,不需要三到七个工作日。
第三条下面写:「攻击你的人身份保密。你被人肉——跟我们保密条款不冲突。」
规则保护所有人的隐私。包括施暴者的。规则不分对错,只分有没有账号。
他翻了一页本子。
第四条下面写:「法院说这是造谣。平台说你自己鉴别。」
《证据》.txt里那份判决书还在。法院认定侵权。平台说「不构成违规」。两件事同时成立。在这个副本里,规则的优先级高于法律。
第五条下面写:「想被保护?先证明你值得被保护。普通人——排队。」
她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没有认证。攻击她的人也不需要认证。施暴的门槛低到没有。保护的门槛高到够不着。
他放下笔。把本子往前翻,翻到《证据》.txt最后一页——那张没有红笔标注的平台通知截图。又翻回来,看自己写的五条翻译。
他停了一下。在五条翻译下面又写了一行:「她赢了官司。法院判了。平台不承认。因为在这个副本里——规则大于法律。」
又停了一下。
写了一行:「备注字「声」:「静」是让受害者闭嘴。「声」是给施暴者话筒。把受害者消音,把喇叭调到最大。」
他盯着自己写的这些。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规则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每一条都精准地让施暴者安全、让受害者绝望。」
他合上本子。
窗外还是灰色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床头的日记本还没翻开。床底的纸箱还敞着口。电脑屏幕暗了——屏保上那行小白字还在闪。
他没有动。
那句话还在——「规则大于法律」。
在一个规则大于法律的世界里,受害者能往哪走?
没有出口。
除非——
不从规则里走。
本子合着,握在手里。他没有放下。
(https://www.lewenn.com/lw65404/3030793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