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 黄袍加身
丁存孝在巴蜀称帝,此时朝野震动,自然也惊动了丞相齐晖。
他久不上朝,罕见地在军帐现身,身边是一群文臣武将。
肉眼可见的疲态,也显而易见的恚怒。
齐酌江也就父亲不在的时候耍耍威风,老爹坐镇时,立即温顺退到一边,跟几个兄弟站在一起。
“丁存孝那老匹夫如此无礼,天子尚在,他竟敢称帝。谁给他的勇气?”
齐晖坐在太师椅上,不住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用以表达愤怒。
不光他,众人皆愠怒不止。
“是啊,爹,他这样做,分明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齐酌江趁机向帝王表忠心,继承了父亲的表演。
“蜀狗不把咱们这些大漢忠臣放在眼里,不畏惧大齐铁骑不要紧,可他怎么也不能如此藐视君王。”
齐酌成与五弟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表达过谴责后,便怂恿道:
“父亲,不若我们直接反了吧,不要再等了!”
“丁存孝先前称王,朝廷便无所作为。如今称帝,皇上依然无动于衷。”
“如此帝王,父亲还有什么尽忠的必要。既然丁存孝那样残暴之众都能称帝,父亲这样的仁义之师为什么不能?”
“是啊。丞相还等什么?反了吧!”人群中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齐晖“啧”了一声,咋了咋舌,陷入两难境地。
要走这一步他早走了,一直兢兢业业给儿子们铺路,自己则不越雷池半步,就是为了争千秋,而非争一时。
齐酌成心焦,只恨坐在那儿的不是五弟,否则他就直接黄袍加身。
做丞相的干儿子,哪儿有做王爷舒坦。
只眼前的义父,他不敢。
“尔等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么?”齐晖叹了口气,这为难里,半真半假。
无意间暼向鹤立鸡群的老四,在一众跪下去的身影,像极了毛笔架。
“嗯?”
“四郎可有什么主意?”
齐酌风方才有些走神了,这会儿刚回过神来,拱了拱手道:
“儿臣但凭父王吩咐。”
如今的他,置身事外,仿佛游离于相府之外,不再是齐家人。
“父亲,好在四哥已经答应领兵伐蜀了,让他狂妄自大,是得给他点颜色瞧瞧。”齐酌江仰起头,洋洋自得地才说了一句,便遭了父亲警告的眼神。
跟其他人一并老实跪好,悻悻低头,不再搭腔。
“若无事,儿臣告退。”齐酌风说罢便转身往前走。
从前不给五弟面子,不是见人下菜碟。如今对待父亲一样。
“老四!”
齐晖起身,从身后追了出来。
齐酌风始终未停下脚步,直到走到相府门口,齐晖又唤了一声,他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父亲:
“父亲还有事要吩咐么?”
语气平静,神色淡漠。
齐晖走过来,拂去他常服肩头上的枯叶,纵有千言万语,也一并咽了回去。
天家父子,一切皆在不言中。
“无事。”
“出兵巴蜀时小心。”
“是。多谢父亲叮咛。”齐酌风话音刚落,正欲转身离开,陡然间见墙头上骑着一个年龄不大的孩童。
由于那孩童一身玄衣,又被樱花树挡住半张脸,不仔细四处踅摸,无法发现他的身影。
而他手中,正执着一柄箭,瞄准齐晖的背影。
大概是父亲久未经沙场,反应迟钝了不少。
齐酌风武将出身,又一直未中断过领兵打仗的脚步,睡觉时都睁着半边眼睛。在周遭气息里嗅到了杀意,立即警惕起来。
下意识想要去拉父亲一把,甚至挡在他前头,但几乎是刹那间,他收回了手,甚至往旁边站了站,怕溅到自己身上血。
在这样一走一动的错位间,那少年也是不犹豫,剑矢“嗖”地一声射了出来。
齐晖察觉到危险已经晚了,下意识回头,往旁边侧了侧身。
使箭没有射到胸口,而是正中手臂。
很短的时间里,父子间心意交通,相对无言。
齐晖不信以老四的警觉,没有提前察觉到。
父子已经冷漠到如此程度了么?罢!
距离丞相遇刺,也就一朝一夕之间,墙头上的少年想逃,哪儿有相府的护院快。
两下将他揪了回来,没直接带到丞相跟前,而是交给了世子。左右讨好,一边缉拿凶手,一边向世子示好,由他去邀功。
齐酌江对于护院投诚的行为很满意,算他们能够认清楚形势。知道相府变天了,朝廷也要变天了。
“爹!”
齐酌江亲手将那男孩子揪到父亲跟前,才行礼道:
“是儿护驾来迟,还望父亲恕罪。”
齐酌风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自动后退了两步。
心下是轻蔑和不屑,昔日与对方武将单挑时,一个都不上;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时,纷纷大显身手。
偏巧父亲就吃这一套,他是学不会谄媚,哪怕能巴结来王位,也不屑为之。
“父亲,这孩子瞅着面熟,好像是——”齐酌成敲了敲脑壳,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终于“奥”了一声:
“这是白友恭的儿子!”
说话间,便走到那孩子跟前,眼见他被两个护院束缚着,揪起他头上的发髻,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说,是谁派你来刺杀丞相的?”
那孩子被勒得头皮生疼,仰头看着齐酌成,“呸”了一声,一口吐沫吐到他脸上。
才道:“齐狗,伤我弟,囚我母,害死我爹。我与齐贼之仇不共戴天,世人皆愿生啖汝肉。”
“只要我活着一天,杀贼之心决不死。哪怕我死了,化成鬼魂,也要来找奸相索命!”
齐酌成一巴掌下去,白友恭的次子便被打掉了一颗牙齿,一脚踹在那孩子小腹,少年便一口血呕了出来。
齐酌江见有二哥在审,便没去凑这个热闹,而是扶着父亲,准备往卧房里走,不忘火急火燎地吩咐道:
“御医,快传御医!”
一副孝子心切。
齐晖被簇拥着,还未进到内室,走到齐酌风跟前,低声道:
“逆子,你方才本可以救下我。”
齐酌风侧身拱手,低头道:“儿无能,不如五弟英勇。”
总不能承认,宁愿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
便宁愿承认自己无能,不如兄弟,用来推卸。
齐晖到底没有挑明,毕竟儿子只是袖手旁观,而没有弑父。传出去相府父子离心,会被外人看了笑话。
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更坚定了自己对于世子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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