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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人在穷途


撷芳忍着浑身剧痛,任由湖水冰凉,蛰得伤口生疼。

耳朵根撕裂的地方,已疼得没了直觉。

腰间沉甸甸的,这一路已花费许多、所剩无几的盘缠,此刻却成了千斤顶重。

好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柴昭辅任水军大都督,柴将军的妻妾同为南人,对水性的精通,也并非常人能及。

撷芳就这样憋着一口气,强大的求生欲,使她游到了不到几里的对岸。

再次踏上故土,心底百感交集。对爹娘的思念日渐浓重,支撑着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前面是一支商队,撷芳加快了脚步,上前询问:

“掌柜的可是去扬州?”

管事的靠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开口道:

“是。姑娘有事?”

管家面露诧色,这年月独自出门、还没有女扮男装的姑娘太少了。

撷芳也不想啊,只她认清了形势、在柴府失了人心,知晓依旧是将军当家做主之后。

什么当家主母的特权,都是虚无缥缈。她连夜独自逃出来,尚且艰难。

若是妄想带着什么护院,莫说没人会违逆将军,私自跟她。便是由着护院先去禀告柴昭辅,她哪里还能走得脱。

轻则被囚禁到死,严重便是激怒他,让他从第一次保留一丝情分,下回直接下死手。

“正好,我也预备赶往扬州。”

撷芳端着一张笑脸,尽力展现自己的友善与真诚:

“我是从关中逃荒过来,跟族人走散了。”

“烦劳掌柜的搭我一程,借我辆马车,我这里有盘缠,可分于你当路费。”

“我家与白太守是世交,若能将我平安送到,我族人与白太守,都会对您们感激不尽。”

管事的有点不可置信,这么一个狼狈、疲倦的女人,弄得跟叫花子似的,能跟白太守扯上关系?

但见她取下腰上的银袋子,从中摸出一块银锞子,递了过来。

才勉为其难的收下:“行,空着的马车不少,就当添个凳子的事。”

撷芳又施一礼,随后跟着家丁,上到马车上。

她屁股红肿的厉害,原本就带伤,这会儿已经磨破了。

不敢坐,便只能站着,好在不必自己走路了。

撷芳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磨破的草鞋,不由得悲从心起。

从前在柴府,哪儿穿过这样的破衣破鞋,人在穷途,便不能有那么多讲究。只未体会过人间疾苦,不知道路边编来的草鞋卖,能这么不结实。

撷芳看着自己露出的脚趾头,已顾不上这一路被陌生男人看了女子私密处的脚,因着饥寒交迫,已无法站立,便趴在马车上的长榻上。

好在这车空着,仅有她一人。

撷芳困意渐浓,体力不支,正欲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间,具都是那海盗狰狞的面目,以及她宁折不弯、宁死不屈,急中生智,保全了清白,纵身一跃。

身体猛然一震,险些从长榻上掉下去,清醒后,腮边已落下两行清泪。

她有点庆幸自己逃脱,却也恨自己口无遮拦。

旁人都是跟下人私通,但不说;她倒是好,明明看中名节,却自毁长城。

撷芳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直到耳边传来外面的议论声:

“大胆的狗奴才,什么娼妇都敢往车上拉,回头这婊.子勾引了老爷,惹得大娘子不悦,仔细你的皮。”

熟悉的管事的声音,立即陪着小心:

“奶奶教训的是,小的不是心生怜悯,不过是忌惮她搬出了白太守,这才不敢怠慢的。”

“宁可错帮一千,也不能少救一个啊。”

“什么夯货,也敢攀扯太守。”大娘子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一听语气便知不是善茬:

“也是她讨饭魔怔了,知晓传不到太守耳朵里,才敢胡乱攀扯。”

“就算太守知道了,一向勤政爱民的性子,只会怜惜困苦百姓,不会与她计较。”

管事的唯恐惹恼了大夫人,连忙点头哈腰:

“好姐姐,幸亏姑奶奶教我,不然我险些酿成大错而不自知。”

“妥!我这就去把她叫下来,还了她的路钱,让她自行去东市购马车前行。”

大丫鬟撇了撇嘴,拦了管事的,亲自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但见撷芳来不及收拾手上的银袋子,直接一把抢了过来:

“这一路劫匪多,姑娘家出门带这么多银钱不方便,我就先替你保管了。”

大丫鬟眼疾手快,抢了钱袋转头就走,任由撷芳在身后哭天抹泪,也不曾回头。

原还想着,听了那管事的话,离了这商帮,自己去南市买马,再赶路。

若非马匹易购,马车不常寻,她也不会依附于行在路上的商队。

这下子好了,身无分文,便是想离了这里,也再没更好的货帮能搭乘。

撷芳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新伤套着旧伤,不能再拖下去了。没那遇见活菩萨的运气,路遇劫色的可能性倒是更大。

撷芳来不及擦干眼泪,马车行进缓慢,接近于停滞,已陆续又上来几个仆妇打扮的婆子。

来势汹汹,也不将她放在眼里,不善的眼光从她脸上扫过,便“啧”了一声:

“这么好的马车,咱们本族人不坐,倒是被外人占了去。”

“是啊!”从旁一个翘起二郎腿,用草棍剔着牙,里面还残留着饱餐后的肉屑。

剔出来后,用手已弹,直接飞到了撷芳的脸上,与她腮边的眼泪粘在一起。

“在外面走路多累啊。”

一行人七嘴八舌,热络的讨论着。

长榻被占着,撷芳再不能自由自在地趴着享受,便站在一旁,抵挡着困倦和痛意。

她显然有些站不住了,在外人面前,也不敢去擦脸色的污秽物,只能忍着恶心。想起从前在柴府的日子,窝里横的逍遥,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你站着做甚?”婆子剔完了牙,又开始抠脚,搓下一层不知是泥、还是老茧。

见这姑娘瘦成麻杆的身子,立在那左右摇摆,着实晃的她眼晕。

撷芳忍了忍,咬紧牙,还是坐在了婆子当间空出来的位置上。

皮肉接触床榻的那一刻,痛得钻心。

她不敢挪动,也不敢发出声响,只得狠狠咬住嘴唇,忍受着周遭混合着汗臭味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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