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其实,我是有些难过的
看着贺知风漠然的表情,俞宛深埋在心底的愧疚又被蒸发了些许。
她殷红的眼睛注视着知风,好半晌挤出一句话:“你……都不会难过吗?”
时应染皱起眉头。
时刻关注着她反应的艾霖和胡博文也都跟着蹙眉。
“你哥……是被人害死的!你都不难过,不伤心的吗?为什么摆出这副死人脸给我看?”俞宛神经质一般絮叨着,并且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我就知道你没有心,当年你哥在水库里浮起来,你也是这种冷漠的表情……那可是你哥呀!”
说着,热泪从她脸颊上滚落,颗颗真切。
贺知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鼻腔迅速感觉到一丝辛辣。
艾霖立刻站起来,阻隔了她们之间的视线,并对胡博文说道:“快把她扶进去。”
胡博文赶紧对俞宛伸出手,把四肢瘫软地她搀扶起来,直到他们进入诊疗室,关上门,贺知风才猛然吐出一口气。
艾霖回头,看到她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这么一个不会控制情绪的母亲,贺知风还能有今日的成就,真是太不容易了。
“如果在这里待着觉得憋闷,就先出去转转吧。你妈那边我会看着……稍后再给你电话。”艾霖劝说她道,目光却停留在时应染的脸上。
时应染会意地点点头,搂住贺知风的肩膀,把她带出了心理诊所。
微风拂面,带来淡淡清香。
两人走了十来分钟,贺知风终于感觉好多了。
时应染松开手,指着不远处的公园道:“看,那里有人在遛狗,玩飞盘,我们去看看吧。”
贺知风抬头看去,缓慢地点了下头:“好,我突然很想吃冰……”
时应染顿时东张西望起来,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卖冰淇淋的,“先进去吧,说不定公园里就有。”
贺知风跟着他往前,果然刚走进公园大门里头发现了一辆冰淇淋车。
她想了想买了两只圆筒,一个草莓味的,一个巧克力味的,却拿在手上没有吃。
“怎么不吃?”时应染觉得奇怪,“是不喜欢这两个味道吗?那我在给你买一个哈密瓜的吧。”
贺知风苦笑着摇头,“不是,我很喜欢,只是突然间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她到底在期望什么?
期望俞宛在得知哥真正的死因后,对她忏悔曾经的误解和责骂?还是期望俞宛能放下对自己莫须有的怨恨,作为一个母亲,心疼她这些年所受的委屈?
没有,一样都没有!
时应染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已经从脸上看出了贺知风心底浓郁的失望和自嘲。
“别想了,既然喜欢那就尝尝吧,过会儿它们就得化了。”
贺知风这才缓了口气,对准甜筒的尖尖儿咬了一大口。
与此同时,把另外一支递到他的嘴边:“你也吃。”
时应染抿嘴一笑,也不拿过来,就这么握住她的手咬了下去,“嗯,很甜!”
贺知风见他开心,自己也弯了弯眼睛。
两人就这么三下五除二,不到几分钟就吃光了两个甜筒,还觉得意犹未尽。不过贺知风的牙齿被冰的有些够呛,往公园里面望了望,当即转移了注意力。
“走,我们坐做摩天轮!”她抓住时应染的手便跑了起来。
时应染赶紧回握过去,两人肩并着肩朝摩天轮奔跑去。
微微摇晃的轿厢,紧闭的空间,交缠在一起呼吸声,渐渐散发出暧昧又粘稠的气氛。
贺知风把额头顶在玻璃窗上,往下看了会儿,低声道:“其实,我是有些难过的。”
时应染一愣,继而点头:“我知道。”
贺知风发出一声轻笑,神情里溢满了苦涩,“我妈虽然出生书香门第,却遗传了外公重男轻女的思想,自从嫁给我爸,就一门心思要生儿子。哪怕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她也不太满意,总觉得我是个不该发生的意外。可我爸其实男孩、女孩都喜欢,只是她自己着了魔怔,每当我爸对她有意见时,她就会觉得是因为我的原因。为了不让她那么想,我爸便加倍地对她好,甚至有几年达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你知道她那时是怎么说的吗?”
时应染摇了摇头。
贺知风道:“她说那是都因为她生了两个好儿子,所以贺家才会那般敬重她,我爸才会那么宠着她。嗤,搞笑,多大的人了还拎不清,那分明是因为我爸太爱她!如果不是因为爱,我爸怎么可能容忍她这么多年!”
“出了事就只会哭,还会把过错都推在别人身上!”
“这种妈我稀罕吗?不稀罕!”
“这种妈我想要吗?不要也罢!”
贺知风愤怒地咆哮着,嘶喊着,甚至用手去捶打了几下自己的座位,让时应染看得胆战心惊。
但他却并未出手阻拦,因为他知道就算贺知风身体里积攒了如此多的怨怼和痛苦,也从未真的恨过俞宛,没有报复过她。
也正因为这样,心底被悲愤和委屈无处宣泄,才会经年累月变成了一道疤。
贺听雨的案件再次被掀开,同时也掀开了她好不容易掩埋的伤口。
她远没有表面上的云淡风轻,只是因为长大了,才不得不戴上面具继续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反观俞宛,倒像是个一直长不大的孩子。
良久,贺知风的声音逐渐减弱,时应染才慢慢坐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个姿势,不会让她暴露自己脸上的泪痕,又极好地照顾了她此刻失控的情绪……
贺知风吸了吸鼻子,一点点把头后仰,脱力般靠在了他的身上。
漂浮的灵魂也跟着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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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室内。
俞宛坐在躺椅上止不住地流泪,胡博文又是递手绢又是递水的,很是忙活了一阵。
面对胡博文的紧张,艾霖可以理解,但对于俞宛方才冲贺知风说的话,他却沉思了很久。
艾霖之前给她做催眠的时候就感觉到过,俞宛其实骨子里是个很自私的人,她在意自己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对待两个子女。
与其说大儿子听雨的死让她深受刺激,这么多年都放不下,还不如说她是因为担心老无所依、孤家寡人才深陷忧郁。
同时俞宛整个人也很简单,她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除了一张姣好的面容,来自于书香门第的素养,简直一无是处。
自从丈夫死后,她非但没有自觉地支撑起这个家,还成为了一对子女不得不承受的负担。海洋和她住在一起,要承担看护的责任,时不时就担心她会犯病。知风更不用说,背负家族着了你,更为了赡养她和海洋,在京市待了三年,费尽千辛万苦,重振起兴懋斋。
但俞宛做了什么呢?
仗着母亲的身份,对知风横加指责,不断地提出要求,一年到头来除了戳她的心,没有半点关怀。
偏她还觉得自己没错!
艾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道:“俞女士,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为贺听雨感到难过的?你对你的女儿知风,真的了解吗?换句话说,你在乎过她的欢喜悲伤吗?”
说完,他把胡博文带了出去,把她独自留在了诊疗室里。
胡博文担心地看了眼房门,“这样能行吗?你不是应该给她做心理疏导么?”
艾霖淡笑着摇头:“她不会出事的,顶多是歇斯底里,然后再哭一场。实际上她的抑郁症并不严重,反倒是逃避现实的责任的情况比较严重。”
胡博文面露惊讶:“……怎么会?”
艾霖看了眼好友,轻叹口气把他拉近了自己的办公室,把俞宛的病例拿了出来。
“不信你可以看下我的记录。”
胡博文沉下脸,立即翻开起来。
半晌后,他拧着眉头问道:“她虐待过知风,这是真的吗?”
艾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催眠时,从她自述的话语里得知了这点,而且知风也承认了。”
胡博文不由得陷入沉默。
“是不是不敢相信?”艾霖问道。
胡博文沉重地叹息,“实在是没有想到,她在我眼里是那样的优雅,浑身上下充满了古典女性的美,而且还与我志趣相投,都喜欢传统文化,谁知道……”
“背地里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实话实话,他非常失望。
艾霖轻哼一声,道:“我早告诫过你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你就是不听。不过,只要能点醒她,或许还是有救的。”
“你有主意了?”胡博文支起身子问。
艾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能不能奏效还不知道。但对于俞宛来说,我觉得她的确应该脱离家庭,走出去看看。多和外人接触,并尝试独立生活,才能让她渐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光靠劝说和疏导,显然是不行的。”
胡博文见多识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用社会的毒打,让她学会换位思考,体会知风的不易。
但具体行动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首先要得到贺知风、贺海洋的同意,其次才是说服俞宛。
胡博文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提议道:“我认识一个大陆的老师,他下个月要带队去云南支教。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带着俞宛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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