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云霜序怀疑自己听错了，跪在地上，仰着头，睁大眼睛，微张着嘴，一脸惊诧地看着九皇叔。
自己此番前来，的确是想取得他的信任，借他的势达成一些目的。
可自己才刚来，还什么都没干呢，他怎么就这么痛快答应了帮忙？
谢京白不是说他孤傲，偏执，脾气坏吗，眼下这算怎么回事？
自己不会见了个假九皇叔吧？
“看什么，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很难回答吗？”九皇叔等得不耐烦，撑着椅子扶手变换了一下坐姿。
云霜序忙敛了敛神，语气恭谨道：“臣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相信，臣妇何德何能，能入王爷的眼……”
“你想多了。”九皇叔冷哼一声，“入本王眼的不是你，而是你老师，本王只是想找个靠谱的花匠，既然你老师死了，本王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顿了顿又道：“但本王也不是非你不可，你来就来，不来拉倒。”
云霜序忽然有点想笑，感觉谢京白的信息有误，九皇叔这不是孤傲，而是傲娇。
不知道是不是太想念谢京澜的缘故，她居然莫名地从九皇叔身上看到了一点谢京澜的影子。
尤其他那句“很难回答吗”，简直连语气都跟谢京澜差不多。
想到谢京澜从前总爱和她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她突然就没那么害怕这个九皇叔了。
她抬起头，跪直了身体，一脸认真道：“无功不受禄，臣妇还是想先看看花，臣妇能帮得上王爷，才能坦然接受王爷的抬爱。”
九皇叔没想到她这么较真，摩挲着胡须道：“你身上倒真有几分你爹的执拗劲儿，你爹当年要是能灵活变通，没那么认死理，你家兴许还不会败。”
云霜序听他提起父亲，神情有些黯然。
她大概能听明白，九皇叔是在说父亲不会趋炎附势，错失了一些机会。
可父亲自己未必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意识到并不代表就一定能改变，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九皇叔难道不知道自己二十年来闭门锁心是一种偏执吗，可他同样也改变不了。
云霜序默然一刻，郑重道：“王爷说得有道理，但人生总有些道理之外的东西，是别人不理解，而你自己却一意孤行，拼尽全力想要坚守的。”
九皇叔定定看她，半晌才道：“起来吧，先看花。”
云霜序道了谢，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跪得久了，膝盖有点疼，她半弯着腰缓了一下，才慢慢挺直了腰身。
九皇叔的视线落在她膝盖处跪出的两片泥污上：“你这身衣裳不适合干活，本王让人给你拿一套利落的换上。”
云霜序又要道谢，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几声。
花房空旷，没有旁人，这声音就显得尤为响亮。
云霜序很是尴尬，纵然她平时有些随机应变的本事，这会子也发挥不出来了。
九皇叔倒是没笑她，也没嫌弃她，转头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已是夕阳西下，但还远没到晚饭的时候。
九皇叔转回头，悠悠道：“国公府苛待你到了连饭都不让你吃的地步了吗？”
“那倒没有。”云霜序哂笑着解释，“臣妇今日起晚了，早饭没吃就出了门，后面一直没回去，也没顾上吃饭。”
“哦，去哪儿了？”九皇叔随口问。
云霜序略一犹豫，如实回答：“臣妇去了平西侯府。”
“干什么去了？”九皇叔又问。
云霜序心想，沈缨给皇上冲喜的事已经算不得秘密，自己不说，他早晚也会听说，于是便半真半假道：“臣妇与平西侯府的大姑娘是好朋友，她被太后选中进宫给皇上冲喜，臣妇去送送她，和她道个别。”
九皇叔皱了皱眉，像是意外，又像是反感，嗤笑一声道：“我那皇嫂，还挺能折腾。”
云霜序不敢评价太后，含糊道：“娘娘也是爱子心切。”
九皇叔不置可否，拍了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走吧，天要黑了，本王让人给你准备饭食和衣裳，你先睡一觉，明早再来看花不迟。”
云霜序暗想，自己要不要客气一下，假装很重视花，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先看花。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自己这点小心思，在九皇叔面前根本不够看，还是别弄巧成拙了。
于是就道了谢，听话地跟在他后面向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粗略地看了看那些牡丹花株，枝桠都挺粗壮的，叶子也绿油油的，花房里也足够暖和，不知为何，就是一个花苞都没结。
这会子光线确实暗了，只能等到明日白天再仔细查看。
出了花房，九皇叔把云霜序交给了候在外面的老管家，让老管家给她安排住处，准备饭食和换洗衣物，另外再安排两个仆妇给她使唤。
老管家领命，把云霜序领去了一处离花房很近的院落，让她暂时住在那里。
云霜序以为他会给自己安排一间客房，没想到直接给了自己一个大院子。
云霜序有点过意不去，便客气道：“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有一间房就足够了。”
老管家说：“夫人不必客气，我们王爷无儿无女，王妃也离世了，这么大的王府，最不缺的就是房子，夫人只管安心住着，地方大了住着伸展。”
云霜序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感慨，这么大个王府，一个人住着应该很寂寞吧？
王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九皇叔为了她，独自守着满府的牡丹花过了二十年？
在自己还没出生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经历过怎么的爱恨纠葛，才最终成为一段刻骨铭心的前尘旧梦？
她虽然好奇，却不敢去探究九皇叔的伤心事，用过晚饭，在两个仆妇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就上床睡下了。
两个仆妇也都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据她们自己说，她们已经算是王府最年轻的仆妇，其余的比她们年纪都大，差不多都是老嬷嬷了。
也就是说，九皇叔从王妃离世后，不仅不再与外界往来，连府里的下人都没再添置新的。
他是不是想守着这些旧人旧物度过余生，唯恐新的人新的事物冲淡了旧日的记忆？
看来这世间从不缺痴情之人。
只是痴情人多，伤心人更多。
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
更多的则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云霜序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意识陷入混沌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想的是沈缨和三皇子。
不知道沈缨最终会不会去赴三皇子之约？
倘若三皇子等不到她，往后便只能在宫里偶尔相遇时，唤她一声母妃了。
就像从前自己在国公府偶尔遇见谢京澜，对他礼貌而疏离的道一声“三爷安”。
不同的是，沈缨和三皇子，是两个人的悲哀，而谢京澜，是一个人的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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