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议事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议事
议事厅的门敞着。
陈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左边是刘芳亮今早刚送来的账目简册，中间是巴图递上来的草原情报摘要，右边是前几日从山西转来的河南塘报抄本。
他先把账目翻了一遍，又拿起情报摘要看了一回，最后把那份塘报展开，搁在最上面。
人到齐了。
刘大在左边落座，刘芳亮坐在他对面，巴图挨着刘芳亮，晚进来几步的赵四在门口寻了张凳子坐下。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陈景开口。
“先说家底。“
陈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在刘芳亮身上。
刘芳亮翻开手里的册子，清了清嗓子：“榆林、镇川堡、响水堡、波罗堡四地，军屯田共一万三千余亩，去年秋收得粮两万四千石，今年春耕扩了一千亩，入夏后雨水足，长势比去年好，若无大灾，秋收当在三万石以上，商路方面，南北两条线，每月过境商队平均三十余支，货物贸易另计。“
他合上册子，顿了顿，又说：“火药作坊每月出纸壳弹两万发，铁料自给有余，武器锻造尚未停过，库房里的甲胄和刀枪，除了随时供各营补充之外，还有余量可支应外人。“
他说完之后把册子搁回案角，坐了回去。
陈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中间那份情报摘要拿起来，朝巴图的方向晃了一下：“你来说。“
巴图直了直腰：“北边草原上，半个月前喀喇沁部有信传回来，说建州那边对孔有德的人已经安置完了，番号叫"天佑兵"，驻在辽阳，自成一军，不编入八旗，但受旗制约束，孔有德领都元帅衔，那二十几门红衣大炮已经拉出去试过了，打了两轮，听说准头不错。“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景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建州调了一批匠人跟孔有德带过来的那些炮手混在一起，日夜赶工铸炮，铁料和铜料从辽南几个矿场往沈阳方向运，量很大，车马络绎不绝，沿途有汉人匠人被征调的，也有从山东那边新送过去的俘虏。“
他说完之后把情报摘要放回案上，坐直了身体。
陈景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巴图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那片被日光切亮的地砖上，停了几息，然后坐直身体，把那份河南塘报推到了桌子中间，让几个人都能看见。
“中原那边，李自成去年秋天打下南阳之后就没停过，襄阳已经围了，左良玉还缩在河南中部不动，朝廷催了几次，他不出兵，只守着老营，换防都不换勤，河南巡抚换了三任，谁去都拿不出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沉了一点：“李自成要是真把襄阳拿下来，就算他以后不再往北打，朝廷也拿他没办法了，一个坐稳湖广的流寇，比满天下流窜的流寇更难对付。“
他说到这里，看了刘大一眼：“你说，这种仗怎么打？“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自成那边缓不下来了，建州那边也缓不下来了，咱们这边暂时稳住了，但稳不住多久。“
“要是真等到建州把红衣大炮吃透了，李自成在中原拖垮了，到那个时候，不用等到后金入关，光李自成北上，咱们就拦不住。“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四坐在门口，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往前欠了欠身，说了一句：“大人，您是不是想动？“
陈景没有否认。
“榆林的经验，屯田自足、商路聚财、精兵简政，这些事，不只是榆林能做，如果全陕西都这么做呢？“
他转过身，看着堂内几个人：“我想过了，光靠咱们一家在西北挺着，撑不了永远，咱们得出人，带着粮食、铁器、工匠，进其他边镇。“
刘大先开口了：“大人，出人的话，出多少，往哪去？“
陈景走回案前：“此事，我先想想，也不急这一会。“
随后，巴图忽然问了一句：“大人，那孔有德那边的炮，咱们怎么应对？“
陈景在案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份情报摘要上，停了一瞬，开口说了一句：“炮的事，我也有一个想法，红衣大炮能轰城墙，那城墙就修成不怕轰的，登州那样的城，墙是直的，炮打上去受力集中，容易塌，要是把墙修成斜面的，炮弹打上去会跳飞，就算打中了，受力方向偏了，破坏力小得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在镇川堡那边试过，用三合土砌的斜墙，比直墙抗炮击好得多，如果能把这个法子传出去，建州的炮就没那么吓人了。“
刘芳亮在对面点了点头，拿笔在册子边角记了几笔。
............
议事之后当晚，陈景的书房里灯亮了很晚。
他要给洪承畴写一封信。
既说了榆林的底子已经夯结实了，也说了中原的局不能再等了，最后落在一点上：陕西要做的不只是守自家门户，该把篱笆往外推了。
信写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只留了一盏廊灯。
陈景把信纸折好，封口用火漆封了，交给等在门口的亲兵，叮嘱了一句加急。
信到蓟州的时候，洪承畴正在行辕里翻看辽东各镇的塘报。
他此时已调任蓟辽总督。
他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起身走到舆图前站了一会儿。
舆图上陕西的位置被他用墨笔圈过好几处，圈线重重叠叠，看得出是反复斟酌的结果。
第二天，洪承畴让人备马，进了京。
他在京里的旧部不少，虽然调任蓟辽之后离中枢远了些，但兵部、内阁里还能递得上话。
他先去了兵部，见了侍郎陈新甲，没有绕弯子，把陈景信里的意思挑着说了，西北五镇若是能形成合力，封住流寇西逃的通道，中原那边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
陈新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当场表态，只说“此事牵扯面广，需与内阁商议“。
洪承畴没有逼他，起身拱了拱手便走了。
随后几日，他又陆续见了几个在朝中有分量的人，有的是同年，有的是旧识，有的只是泛泛之交但愿意听他说几句。
他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完全一样，但核心意思始终不变：陕西的局面已经稳住了，眼下正是趁势而为的时机，再拖下去，等李自成在湖广扎了根，再想封就封不住了。
消息在朝中传开之后，反应不一。
有人觉得洪承畴这是替陈景揽权，有人觉得西北五镇合兵一处确有道理，更多的人则持观望态度，等着看内阁那边怎么定调。
周延儒在内阁值房里看到陈新甲转呈的条陈时，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条陈搁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陈景这个人，倒是能折腾。“
温体仁坐在对面，正在翻一份漕运的折子，闻言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能折腾总比不能折腾好。“
“左良玉就挺安静的。”
周延儒没有再说什么。
但洪承畴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话递出去了，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该议论的人议论了，接下来就看事情自己怎么滚了。
而千里之外的榆林，陈景并不知道京里的那些动静。
他正站在镇川堡北墙根下，看着老孙头带着人往墙面上抹新配的三合土。
墙面已经抹了大半，灰白色的一层，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墙脚处放了几块从别处拆下来的旧砖，打算等墙面干透了拿炮试打一轮，看看斜墙面对红衣大炮的实际效果。
老孙头蹲在脚手架下面，手里端着半碗石灰浆，用一根细竹签在上面划了一道，凑近了看石灰浆渗进砖缝的速度。
他看见陈景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大人，这面墙干了七成了，等全干了，您拿炮轰一回试试。“
陈景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墙面按了按。
表面已经硬了，指尖压下去纹丝不动，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再晾两天，到时候把北营那门轻炮拉过来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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