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大喜之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喜之日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开始,我就在等。后来你说‘等她自己站稳了’,我又等。后来你说等到春天,我继续等。我等了太多春天了。”
“柳州的春天,扬州的春天,京城的春天。”
“每一个春天海棠都开了,每一个春天你都在忙。今年春天,我不想再等了。”
婚讯传出去那天,陈婶头一个拄着拐杖走到巷口,指着那块刻着“琅琊故里”的石碑,对街坊们说:“三爷不请咱们,那是怕咱们破费。”
“他不请是他的事,咱们自己张罗是咱们的事。”
“石碑擦干净,红纸贴上,学堂里的孩子们会写字的写喜字,不会写的帮忙贴。”
“三爷当年在胡同口摆流水席请咱们吃饭,如今他要娶媳妇了,咱们总不能当没看见。”
“陈婶,三爷是首辅,婚礼肯定在定国公府办,咱们贴喜字他也看不见啊。”
“谁说是给他看的?这是给老天爷看的!”
“让老天爷知道,咱们泥鳅胡同出了个有良心的,他要娶媳妇了,咱们替他高兴!”
于是巷口的石碑被擦得一尘不染,学堂里的孩子们用红纸剪了双喜字,贴满了整条胡同。
琅琊阁总号掌柜赵平听说后,把账房叫来:“大婚当日,全国分号所有商品一律八折。”
“掌柜的,八折?这得亏多少?”
“没有贾公爷就没有琅琊阁。这一天不是促销,是给贾公爷添喜。亏的银子从我的分红里扣。”
消息传到扬州,湘云正在诗社里审这一期的诗稿。
她看完信,把诗稿往桌上一放,对卫若兰喊了一句:“林姐姐要成亲了!套车套车,再装几坛黄酒。林姐姐不喝酒,但三哥哥喝,大婚那天要是没酒,我史湘云第一个不答应。”
传到柳州,探春把南安郡王拉到书房:“三哥要成亲了,我得回京。”
南安郡王说那我让人去准备车马,探春说不用车马,坐火车,你把柳州今年新收的蜜橘给我装一篓,我带回去给林姐姐尝尝。
传到普陀山,惜春正在画一幅观音像,收到信后放下笔,对大和尚说这幅画完我要回京一趟,我三哥要成亲了。
大和尚问要不要带幅观音像回去当贺礼,惜春说不用,我画了一幅新的,专给他们画的。
传到凉州,薛蟠拆开信看了两眼,把信往怀里一揣,对伙计喊备马,然后骑了三天三夜赶到最近的铁路站,在站台上等了一整天,才挤上一趟开往京城的火车。
大婚在定国公府举行。
没有请百官,没有摆排场,正堂上挂了一幅红绸,点了一对喜烛,摆了几盆海棠花。
观礼的人不多。
贾府至亲,金陵十二钗尚在的姐妹,泥鳅胡同的几位老街坊,以及定国公府和琅琊阁的老伙计们。
证婚人还是宝钗。
她站在红绸前面,把下面的人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只说了两句话:“十七年。你们让我等了十七年才当这个证婚人。”
下面有人笑,宝钗自己也笑了,“当年在金陵,我第一次见琅哥儿,他才多大?这么高。”
她用手比了比胸口的位置,“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寻常孩子。”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不简单。”
“后来他考状元,开银行,造蒸汽机,打倭寇。我都觉得顺理成章。唯独娶林妹妹这件事,他磨蹭了十七年。”
凤姐坐在前排,从新人进门开始就在哭。
平儿给她递帕子,递了三块都不够,最后索性不管了,让她哭。
巧姐小声对许敬亭说我从没见过娘哭成这样,许敬亭低声回你出嫁的时候你娘也哭了,哭了两次。
一次是看你出门,一次是半夜偷偷哭的。
巧姐在椅子下面握住了许敬亭的手,没说话。
凤姐听见了他俩的嘀咕,转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你懂什么,你娘当年是哭着嫁进来的,如今是哭着看他们成亲的。我这辈子的眼泪,一半为我自己,一半为这些比我好命的人。”
宝玉没有哭。
他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探春坐在他旁边,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他在念什么。
宝玉一本正经说念一段经文,祝他们白头偕老。
探春又听了几句,说你念的好像不是佛经,音调不对。
宝玉眼睛都没睁开,说心诚则灵,你管我念什么。
探春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湘云说二哥哥在洗心堂待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着调。
湘云说他要是不着调就不是宝玉了,你没发现吗,他今天没哭。
探春愣了一下,说还真是。
宝玉睁开一只眼说我今天不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湘云说你当年在栊翠庵门口对着妙玉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宝玉又把眼睛闭上了,说那不一样,那是伤心,今天是高兴,高兴不哭。
新人行叩拜礼。
贾母已不在世,正堂上摆着她的牌位,牌位前供着一碗茶,一碟桂花糕。
黛玉在牌位前跪下时,跪了很久。
宝钗站在一旁,忽然侧过脸擦了擦眼角。
探春递给她一块帕子,轻声说宝姐姐,你什么时候也给自己交代一下。
宝钗接过帕子,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说我交代过了,我把自己交代给了琅琊阁,那是我的嫁妆。
黛玉从牌位前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宝钗面前,叫了一声宝姐姐。
宝钗说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招我哭。
黛玉说我没想招你哭,我是想跟你说,老太太走之前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宝丫头这个人,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你要是见到她,替我说一句。
别太委屈自己。
宝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说你今天成亲,倒来替我操心,快回去站好,别耽误拜堂。
宾客散尽后,贾琅和黛玉回到后院。
洞房里点着宝玉送的那盏灯。
灯罩上的《心经》已经微微泛黄,但火光透过纸罩照出来,依然温柔。
黛玉坐在床边,凤冠霞帔,烛光映在脸上。
贾琅坐在她身边,没有着急说话。
“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们坐船从扬州回来。那时候我坐在船上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跟着你,不管你去哪儿。”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
“现在不是小姑娘了。”
黛玉侧过脸来看着贾琅。
“但还是跟着你。十七年前是跟着你做事,十七年后是跟着你过日子。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快。造机器快,修铁路快,打倭寇快,就一件事慢。娶我慢。”
“嗯。因为别的事都可以算,就你没法算。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好,怎么才算够。”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把戒指套在你手上,就够了。”
贾琅伸手摘下了她的凤冠。
窗外那棵海棠树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轻轻飘过窗前。
那盏灯燃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悄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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