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觉得这账房先生如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觉得这账房先生如何
过了几天，她先去了巧姐屋里探口风。
巧姐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
王熙凤在她旁边坐下，先是说了几句闲话，问帕子上绣的是什么花样，又问她近日在商科念书念得怎样。
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才把话头挑明。
王熙凤问：“娘问你，你觉得琅琊阁那个许账房，许敬亭，人怎么样?”
巧姐捏着针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别跟你娘打马虎眼，你每次去琅琊阁，他都盯着账本不敢抬头，耳朵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你以为你娘是瞎子?”
巧姐低着头，不吭声。
王熙凤放缓了语气：“娘不是要替你拿主意，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不愿意就直说，娘绝不勉强。”
巧姐声若蚊蝇：“女儿听娘的。”
王熙凤看着巧姐红透了的脸，心里便有了答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娘知道了，你接着绣花吧。”
有了巧姐的态度，王熙凤便去定国公府找贾琅商议。
贾琅正在看内阁送来的文书，闻言抬起头来。
贾琅说：“许敬亭我知道，泥鳅胡同出来的，从族学商科到琅琊阁二账房，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人品信得过，没有半点投机取巧，但一个账房，嫂子看得上吗?”
王熙凤端起茶盏没喝，在手心里转了转。
王熙凤说：“我自己就是给人放印子钱出身的，有什么资格嫌人家?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他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钻营，比那些只会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喝花酒的世袭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我就怕老太太那边，她未必这么想，国公府的表小姐嫁个账房先生，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贾琅搁下笔：“老太太那边我去说。”
贾琅出面与贾母沟通后，贾母亲自去了一趟定国公府确认此事。
老太太拄着拐杖在藏书楼里转了一圈，看着墙上那幅大夏疆域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贾母说：“琅哥儿，巧姐的事凤丫头跟我说了，我不是嫌贫爱富，你大伯当年娶妻，我也没有挑剔门第，但巧姐毕竟不是贾府的正经小姐，她爹那个人你也知道，不顶事，她嫁得好不好，全靠咱们替她把关，一个账房先生，真能给她安稳日子?”
贾琅答：“老太太，当年我也是泥鳅胡同出来的，许敬亭是正经族学毕业，这五年他经手的账目，没有一笔差错，没有一文钱去向不明，巧姐嫁给他，至少不会受委屈，再者，巧姐在族学商科念了三年，是个能算账的，许敬亭也是个能算账的，他们俩凑在一起，能把日子过得明明白白。”
贾母问：“人品怎么样?”
贾琅答：“泥鳅胡同出来的孩子，没有忘本的。”
贾母点了点头：“那就定吧。”
婚事定下来的那天，王熙凤一个人坐在房里，对着那盏半旧的银簪灯哭了一场。
她嫁进贾府这么多年，哭过无数次，被贾琏气哭过，被邢夫人苛责哭过，被贾母训斥哭过，可这一次的哭跟哪一回都不一样。
平儿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的，吓了一跳，搁下盆子问她哭什么。
王熙凤哽咽着。
“我差点就毁了她，当年我放印子钱的时候，若是翻了船，她这辈子就完了，她那会儿才多点儿大，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拽着我的裙子喊娘。”
“我那时昏了头，只想着挣银子，没想过那些银子背后是多少人家的血泪，幸亏后来琅儿哥拉了我一把，现在她嫁了个正经人，泥鳅胡同出来的，身家清白，靠自己的手吃饭，我这心里......”
平儿拧了把热帕子递过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奶奶现在不是把什么都掰正了吗?巧姐嫁得这么好，您该笑才是。”
......
小辈们的终身大事落定。
同一时间，贾兰的学业也在这年里突飞猛进。
程先生在贾府教了十几年书，头一回在年终考评时给贾兰打了上上。
随后，程先生便去找到了贾政，对其说了贾兰的事情。
倒是贾政先问道：“程先生，你说我这孩童能否过了县试?”
“那是自然，兰小爷明年可以下场了，县试，府试，院试，凭他的功底至少能过两关。”
“贾兰写策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堆砌典故，而是学会了从钱粮，户口中找论点。”
“这种写法在科举中或许不算最出彩，但一定是最稳妥的。”
贾政听完之后只是坐在书房里把程先生的话反复想了好几遍，然后起身去了李纨院里。
随后，贾政便把这番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李纨此时正在给贾兰缝一件新棉袍，听到这话后，针停在半空。
“老爷，兰儿能有今天，全靠琅儿哥教得好，若是没有琅儿哥，我这孩子......”
贾政难得叹了口气。
“贾家欠你们母子的太多，这些年我公务缠身，对你和兰儿疏于照看，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没帮上什么忙，如今兰儿出息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能再袖手旁观。”
“以后兰儿的功课，我每月亲自过目一遍，考前的路费，食宿，打点，全由公中出。”
李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棉袍。
这些年她从不开口求人，再难也自己扛着，如今听见贾政这番话，心里那些酸涩反倒涌上来了。
贾兰的学业上了轨道，李纨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也终于松了几分。
可弦一松，空落落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兰儿大了，不再需要她日日盯着，府里的内务有尤氏和几个管事婆子分摊，她插不上太多手。
每日除了给兰儿缝几针衣裳，翻几页账本，便是在屋里枯坐。
她有时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心里想着。
往后几十年，难道就这么过了?
贾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直接去找李纨，而是先去了荣庆堂。
贾琅说：“老太太，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大嫂守了这么多年寡，兰儿也快成年了，她今年才四十出头，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老太太若开恩，不如让她自己选择往后的路。”
贾母沉默良久，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捻了好一阵才停住。
贾母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寡妇改嫁，放在哪家都是大忌，她若是寻常旁支也就算了，她是我贾家长孙的遗孀，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贾琅劝道：“老太太，外头的人怎么说，贾府这些年还少听了吗?”
“当年贾氏银行刚开张时，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如今呢?”
“大嫂这些年的辛苦您比我清楚，珠大哥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这十几年她怎么熬过来的，您都看在眼里，与其让她守着虚名熬到白头，不如让她做点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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