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倒是一点没变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倒是一点没变
湘云出嫁后，随卫若兰住在扬州。
卫若兰管着绸缎庄，湘云便帮着打理账目，顺带把琅琊阁香皂的江南分销也揽了过来。
湘云性子爽朗，不摆架子，到扬州没几个月便和本地商户女眷们混熟了。
绸缎庄隔壁是家茶叶铺，茶叶铺老板娘跟湘云投缘，隔三差五送茶来串门。
这一来二去把扬州城里十几家商户的女眷都拉进了湘云的圈子里。
湘云索性在扬州办起了诗社，和京城海棠文会遥相呼应。
京城的诗笺由黛玉题写，扬州的诗笺就由湘云张罗。
宝钗去扬州分号巡视时，老远就听见湘云在铺子里指挥卸货。
宝钗笑着走上前打趣。
“湘妹妹，你倒是一点没变。”
湘云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见说话的人竟是宝钗。
“宝姐姐什么话，我哪儿没有变，以前笑是装的，现在笑是真的。”
“切，妹妹这话说的，倒是姐姐讨你欢心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惜春专攻佛画已有数年。
惜春从临摹敦煌壁画摹本入手，一笔一笔地揣摩古人如何勾线，如何敷色，后来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惜春画一幅观音像要花上月余，光是眉眼的垂视角度便要反复修改十几次，直到画中人的目光既像在看你，又像在看穿你，才肯罢休。
宝玉有回来看她画的观音像，在画前站了好一会儿。
“你画的观音，跟庙里那些不一样，庙里的是神，你画的是人，人有了慈悲心，就成了菩萨。”
惜春将这话记在心里，后来画每一幅佛像时都反复揣摩。
她觉得观音不该是端坐在莲台上俯视众生的神，而该是能走进凡人苦难里的人。
一位挂单大觉寺的云游僧偶然在宝玉处看到了惜春的佛画，大为惊叹。
那云游僧走过不少名刹，见过的壁画佛像个个都是描金绘彩，富丽得晃眼，可眼前这幅观音像偏生素净得只剩墨色与淡彩，那神情却让人看了就想落泪。
云游僧看完画后，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画有禅意，画者不是工匠，是修行者。”
随后，云游僧将其中一幅《水月观音》带去了普陀山，呈给观音道场的大和尚。
大和尚展开画卷，看了许久，托人带话。
若有机缘，想请作画者亲临普陀山，为观音道场画一面影壁。
消息传回贾府，惜春在暖香坞里坐了一整日。
普陀山是观音道场，天下佛门圣地，为那里画影壁，是佛画师毕生的荣耀。
可她是个侯门千金，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去寺庙里抛头露面画影壁，旁人会怎么说?
惜春去找贾琅商量，问得很直接：“琅儿哥，我该不该去?”
“当然该去，普陀山多少画师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却在这里犹豫，你不是那些闲在绣楼里绣花的闺秀，你是个佛画师，画师不该有男女之分。”
惜春仍有顾虑。
“可旁人会说闲话。”
贾琅反问道。
“你画佛画是为了给旁人看，还是为了给自己看?”
惜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为自己。”
“贾氏银行在宁波有分号，离普陀山不远，我让人安排，你从宁波走海路去普陀，沿途有人照应，家里的事不用担心，老太太那边我去说。”
惜春出发那日，宝玉从洗心堂赶来送她。
兄妹俩站在山门前，宝玉递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方旧砚台，是当年慧明禅师留给他的。
宝玉嘱咐道。
“画完了，带一幅回来，挂在洗心堂。”
“挂哪面墙?”
“挂那面空着的西墙，那面墙空了好几年，师父在时就一直空着，他说那面墙要等一幅能让人看了就静下心的画。”
惜春点头，将布包抱在怀里，转身上了马车。
惜春在普陀山住了半年。
影壁高三丈，宽五丈，立在观音道场正殿之前，面朝大海，背靠青山。
她画的是《观音三十二应身》，三十二种化身，或慈眉善目，或怒目降魔，或布衣荆钗，或璎珞庄严。
每一种化身旁边都有一行小字。
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大和尚每日来看她画，有时站一个时辰，有时站半个时辰，从不打扰，只在最后完工那天才开口。
“施主以画说佛法，功德无量，这面影壁，老衲看了半年，每天都觉得它在变。”
惜春问：“变在何处?”
“起初觉得是壁画，后来觉得是镜子，每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能从中看到一个能度自己的观音。”
惜春回京后，名声在佛门和画坛同时传开。
京城几家寺院托人来求画，江南的寺院也辗转送来了请帖，连苏州寒山寺的方丈都亲自登门。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暖香坞里抄经画画的四小姐，而是一位有名有姓的佛画师，贾惜春。
贾母有一回特意去暖香坞看她作画，见她挽着袖子，手背上沾着颜料，一笔一笔在绢本上勾出观音的轮廓。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惜春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缩在暖香坞的角落里不敢出声，生怕被人瞧见。
如今她站在画案前，腰杆笔直，落笔的手丝毫不抖。
惜春察觉贾母来后，便开口问道：
“老祖宗，您怎么来了?”
贾母看到画作后，表情有些感慨，随后便开口说道：
“来看看你，你小时候不爱说话，我问你什么你都说随便，现在好了，你比谁都有主意。”
惜春在佛画上的圆满，也触动了栊翠庵里的妙玉。
妙玉的事，是在一个冬日传到黛玉耳朵里的。
那日京里下了场小雪，黛玉正在栊翠庵与妙玉品茶。
妙玉烹的是隔年梅花上收的雪水，茶是贾琅托人从武夷山捎来的岩茶。
两人对坐吃茶，妙玉难得说了几句闲话，说起前几日贾府宴客，席上有个王爷，席散后在园中乱转，不知怎么走到了栊翠庵门口，正撞见她在佛堂诵经。
妙玉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黛玉追问，她才淡淡道那人隔着门看了她一阵，没说什么便走了，只是临走时回头看了好几眼。
黛玉听着这话就觉得心里发紧，又不好多问，略坐了一阵便起身告辞，出了栊翠庵径往定国公府去，把这事告诉了贾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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