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降雪伸冤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眼泪越擦越多,擦得手背上全湿了。
裴贺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伸出手来把她拢进了怀里,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胸口带了一下。
“我会好好想办法……我会的……”
这句话从穿书以来,裴贺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
春照传温祝来的时候,日光正从窗棂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案面上铺着的一方帕子上。
温祝跨进门行了礼,春照赶紧停了针线,开门见山道:“皇上打算把方良斩首示众。日子已经定了。”
“什么?!”她几乎惊叫出来。
春照也叹气:“他还没下旨。是昨日我陪着他的时候,问出来的。看他的意思,是对方良这个人深恶痛绝,必须要处死的。”
她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一直走回了自己的地方才靠在墙上站住了。
当晚她摸到宫墙东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裴贺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走到他面前把春照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没办法了吗?”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句可悲的废话。
裴贺靠在树干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袖子上的布料吹得微微晃动。
“没有。”他说。
温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裴贺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可如果他非死不可,就不能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温祝抬起眼来看他,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了一下。
“裴贺……”温祝感觉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你想干什么?”
裴贺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说了这个计划。
他说完后,温祝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贺都有点害怕,怕温祝还是会觉得他冷血无情,会想到利用一个快死的人。
温祝最后擦了一把眼泪:“你注意安全。”
这句话温祝也跟他说过太多遍。
裴贺还是认真地答应了:“你放心。我没事。”
……
行刑那日是个秋末的晴日,天高云淡,一丝风也没有。
刑场搭在城西一处宽阔的土坪上,四周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偶尔有几个知道内情的,面色沉沉。
方良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囚衣,头发散着,手腕上的铁链已经解了,换成了麻绳捆在身后。
他被按着跪在刑台上,日光从头顶明晃晃地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适应了那光线,目光落在台下的那些人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想看看有没有他认识的梧陵县的人。
没有。
刑台四周的百姓还在三三两两地说话,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外围兜售炒货。方良跪在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一块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土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
他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或许台下的百姓大多也信了圣旨上的说辞,觉得是他罪该万死。
裴贺站在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上,窗扇开了一道缝,正好能望见西边刑场的台子。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光还好,云层还不厚,可他知道那股寒潮已经压到京城边上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里面装着细盐粉和滑石粉。
裴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会儿风向变了就动手。”
巳时三刻,日头从云层后面穿出来,还是一片晴朗的模样,可那太阳的温度还没来得及渗进土里就被一阵忽然刮过的风卷走了。
那阵风比之前的凉了许多,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压下来的,把刑场四周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酒楼那扇窗户开了大半,布口袋被解开,细碎的粉末被洒了出去,顺着风势朝西边飘散,飘散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见痕迹,可它们确确实实地飘进了那些云层底下。
行刑在即,方良心里没有即将死去的恐惧,麻木地听着行刑官的叫骂。
行刑官啐了一口,声音提高了,像是要让台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个方良!梧陵县的父母官?你治水治不好,赈灾赈不出东西来,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替你收拾烂摊子,你不感恩戴德,反倒编了一堆谎话栽赃钦差、诬告朝臣!”
他把刀往地上一拄,刀尖扎进土里:“你这种蠹虫,死一百回都不够给陛下谢罪的!”
方良跪在地上,两只手被麻绳捆在背后,身子微微往前倾着。
说是麻木,可行刑官的话还是一字一字地砸进他耳朵里——治水不力、赈灾无能、诬告钦差、蠹虫。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有,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用手从外面捂住了嘴。
他想起梧陵县的堤坝是他一袋一袋水泥扛上去的,想起那些攀在树上的百姓是被他一个一个救出来的,想起他在齐王的别院门口站了许久等着通传,想起他壮着胆子把粮册按在皇帝面前的时候……
他不求有人能懂得他一路走来的苦心,甚至不求有人能为他哭一场。
他此时只觉得自己没用。太没用了!
到头来、到头来,百姓救不了,自己也要背负罪名死去了!
不甘吗?当然不甘。可是像他这么没用的人……
方良跪在刑台上低着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他动了一下肩膀,又有一片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散开的头发上。他抬起头来,看见头顶的天空正在落下细细的白点,一片一片的,轻飘飘的,落在他的眉骨上化成了水珠。
方良想伸手去接,可双臂被反剪,他只能用面部去感受着那东西化开的时候留下一点凉意。
下雪了。
秋日的晴天里,下雪了。
方良跪在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雪花从日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冰凉凉的。
他的鼻头忽然酸了,眼泪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淌下来,淌过他干裂的嘴唇淌进嘴里。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雪。
难道……难道是真的苍天有眼?!
那他方良,也不算是一辈子活了个笑话!
方良忽然挣扎着直起了腰,绳子勒着他的手腕,他使劲往前挺了一下身子,朝着台下的百姓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是冤枉的——”
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砸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声音断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冰凉的刑台上。
那些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盖在他散开的头发上和那件灰扑扑的囚衣上,像是替他盖了一层薄薄的素白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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