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终篇（下）
她想起王鹤棠出事的那一天，他双目紧闭，剧毒使得他的唇瓣呈现出青灰色。
皇宫里的太医轮番救治，萧韫真在喧闹中安静的站着，又过了一阵，她遣走了所有太医，让徐啸将人带走。
他被徐啸扶起的时候微微掀开了眼皮，眼珠子也像是被毒液染了一遍，变成了浅浅的灰色。
“阿真，”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不要担心我。”过了一阵他又说，“不要记得我，你，你忘了我吧。”
也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别的原因，王鹤棠觉得自己心痛之余心房还泛起淡淡的酸。
他这次回京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没来得及和她说上一句俏皮的话，没来得及看到她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模样，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萧韫真看过许多的的志怪小说，里头不乏有几段妖精和凡人相爱然后被道士拆散的戏码，文字描写他们的爱情有多凄美，生离死别有多令人感到痛苦，什么不顾一切非要与对方在一起云云。
或许是世间根本不存在那样毫无门槛毫无阶级的纯粹情感，所以话本子里就格外爱表现出这类激烈又刻骨的爱。
她望着王鹤棠灰败的面色，心里空荡荡的，她的心早就碎过一次了，粘不回去了，在十六年前的大雨中她的心脏碎片大多都流去了乱葬岗。
萧韫真什么也没说，目送着徐啸带走了王鹤棠。
烛火摇晃，晃了萧韫真的眼。
徐啸拍了拍她的肩，“别想太多，你也别看奏章看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萧韫真“嗯”了一声，再抬眸时幽静的殿宇里只剩下窗扇的细微嘎吱声。
这阵的奏章中时不时提到选秀之事，萧韫真一概不理，于是大家转换了目标，怂恿着家中女眷去睿王府那儿旁敲侧击去了。
霍仲玄被烦得不得了，选了某一日进了宫，与萧韫真大倒苦水。
萧韫真笑着听她说完，把辽胡的国书递给她。
霍仲玄拎起来扫了眼，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辽胡居然想塞人来大旭和亲，而且定的人还是……阿史勒索罗？！
霍仲玄像摸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忙把手里的国书丢开，“他发什么神经？！”
“嗯？”萧韫真观她面色，“你说的他……指的是蒙利可汗还是阿史勒索罗啊？”
差不多一年前东秦再次骚扰边境，当时还是太傅的萧韫真建议联络辽胡，让辽胡在后方协助，后来辽胡出兵了，领兵的将军就是阿史勒索罗。
萧韫真不知道那段时间霍仲玄与阿史勒索罗发生了什么，但眼下这个反应看起来就不太寻常。
她捞过桌角的国书，将它放在了已阅的奏章中，随后说道：“反正之后也要宫里也要准备选秀了，不如朕就将阿史勒索罗放在后宫之中，给他一个妃位，也算是看得起辽胡了，你觉得如何？”
“嗯？”霍仲玄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真的要开始选秀了？”
“前朝与后宫有些时候难免互相牵连着，在士族就只选几个有用的就够了。”
霍仲玄听出弦外之音，“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让选秀的门槛降低，让选秀变成民间选秀，不再只严格的只从官宦的人家里挑选。”
霍仲玄觉得可行，这样一来能够减少后宫的一些专权行为，利于君主集权。
“那，”霍仲玄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那陛下真的打算将阿史勒索罗纳入后宫？”
“怎么，你觉得朕这个做法不好？”
还没等霍仲玄反应过来，萧韫真就用揶揄的口吻说道：“你既舍不得，不如朕就把他许给你，让他做你的正室。”
“不，不……”霍仲玄难得吞吞吐吐，她光是想想一直忍受那个人狐狸尾巴翘上天的嘴脸，恐怕自己又能折寿十年，她郁闷揖了一礼，“微臣暂时还没有娶亲打算。”
“那不行，”萧韫真开口便是回绝，“这是两国第一次联姻，伸手不打笑脸人，蒙利都要主动送来人了，难不成朕要推了，那也太不给脸了。”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认下了，”萧韫真拉起她的手往外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霍仲玄还在消化这个事实，懵懵的问道：“要去哪？”
萧韫真带着她来到了宋婆婆这处。
霍仲玄打量起简陋的四周，看着萧韫真前去敲响主人的门，出示了手中的令牌。
“宋婆婆，我是来接回孩子的。”
萧韫真走进屋内，外头成排的禁军挡住了阳光，逼仄的屋子更显昏暗。
“陛，陛下……”宋婆婆刚一看到令牌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想不到阿辞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这孩子难道是陛下的……”
“当然不是。”萧韫真招来霍仲玄，把阿辞放在她的怀中。
阿辞准备四岁了，会说话了。
他轻轻扯着霍仲玄垂下来的长发，问：“你是谁，爹爹呢……”
霍仲玄的目光被阿辞肩膀上暗红色的梅花胎记吸引住，她的脑海里轰然炸来一片巨响，她的目光仔细描摹着阿辞的面庞，两行清泪滴落在了阿辞摆动的手臂之上。
“他，他是……”
“他是范语和程雪的孩子。”萧韫真点着头，回忆起那个夜晚，“那天晚上我在侯府有听到远处传来声响，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我与阿棠潜入了范家，架子上的东西被摔得七零八落，人已经被禁军带走了。
“他大约是出生在五月，元和三十四年的五月，”萧韫真碰了碰阿辞胖嘟嘟的脸，“他还没有大名，不过，阿棠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阿辞。”
“阿辞，”霍仲玄一下笑一下哭，“阿辞，我是霍姑姑，我来带你回家了。”
阿辞不知道霍仲玄为什么这么难过，他还是问道：“爹爹呢？”
霍仲玄一怔，才听清楚阿辞一直念着这两个字，“爹爹？”
宋婆婆解释道：“就是钱大侠，他一直唤钱大侠叫爹爹。”
钱大侠是王鹤棠在应付宋婆婆时随便给自己安的一个姓和一个江湖游侠的身份。
“阿棠，阿棠他……”
霍仲玄知道王鹤棠伤势严重，被徐啸带回了浮邈谷，这段日子来但凡有人稍微过问王鹤棠的事情，哪怕对方是成许清，萧韫真也还是岔开了话题。
“我们回去吧。”萧韫真往外走去。
阿辞感受到自己即将要离开，委屈巴巴的抿着唇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宋婆婆也是眼含泪水，舍不得他。
宋婆婆推掉了萧韫真给的丰厚赏金，她不需要这些，她只希望日后阿辞能每年看看看她这个老太婆就心满意足了。
阿辞趴在霍仲玄的肩膀上，看着与他招手的宋婆婆变得越来越小，他再也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阿辞乖，阿辞不哭了，霍姑姑以后还会带你来看宋婆婆的，好不好？”
阿辞很好哄，哭累了就在怀中睡着了。
霍仲玄将阿辞带回王府后，给他取名范尚辞，并将他收为义子。
礼部麻利的给安排了选秀，民间初选的五千多个十六到十八岁的适龄男子一路过关斩将，礼部根据选拔的标准一共拟定了三十来个人。
这三十多人最终要在宣明殿接受女帝的挑选。
“下一位，沁微布庄夏渊之子——夏明。”
小鲤大声宣读着，她原本是安阳侯府的丫鬟，萧韫真当了女帝后她便成为了皇宫中的掌事宫女，至于三花，二十多岁了还净身入宫的话不太现实，后来他自己提出要去游观楼帮忙，萧韫真也随他去了。
萧韫真随意扫了夏明一眼，摆了摆手。
小鲤见状道：“撂牌子，赐花。”
“下一位，淮初镇知县华道之子——华吟。”
萧韫真下意识的想摇头，反正这也是今日选秀的最后一个，她敷衍些也没什么吧。
可当她看到华吟的那张脸时，还是恍惚了一瞬。
小鲤也心中一惊，此人长得与王公子居然有几分相似……
“华吟……”萧韫真让小鲤靠过来，问道：“华道与华铉是不是堂兄弟来着？”
“呃，”小鲤回想了会儿，小声回道：“没错。”
萧韫真靠回椅背上，思量片刻后点了点头。
小鲤清了清嗓子，“留牌子，赐香囊。”
选秀终于结束，辽胡的和亲使团正好也到了尧京。
萧韫真假装看不见霍仲玄黑成锅底的脸色，大手一挥让阿史勒索罗嫁入了睿王府。
转眼间到了八月底，科举在各州开始展开，穆徽羽兴致勃勃的报了名，整天埋首于书海中。
她祖上是后陈高官，因不愿归附北周，故而全家落狱，代代为奴为婢。
萧韫真当年从绵州回来之后便让穆徽羽脱了奴籍，穆徽羽早就是自由身了。
这回萧韫真纳了妃之后大臣们消停了不少，可私底下却在想着究竟是哪个妃子能得圣宠。
这一夜，萧韫真又去了蓬福宫，在那儿喝了几口酒之后回了寝殿。
紧闭的大门自外被推开，缓缓走进来一个人影。
萧韫真看着那人越走越近，熟悉的身姿让她的思绪飘到过去与他的十年。
“听说陛下很宠华贵君？”
萧韫真两条手臂都搁在椅子上，“朕只是做了帝王该做的事情。”
“阿真……”
久别重逢的心酸让他的手掌微微颤抖，他抚上她的脸，吻了上去，一点也不温柔，似乎要将过去的渴望尽数消融在这一刻。
他抱起她，在热烈的吻中来到床边。
帷幔落下，一夜缠绵。
翌日，太阳初升，因着陛下的旨意礼部又开始忙活了起来。
这次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册立凤君一事。
而这位凤君，他的名字是王鹤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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