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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平安符


好人?王鹤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试图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听起来既客观又生分。

他就像一个迷路者,对横展在眼前的万条街道陷入了迷茫。

好人分很多种,王鹤棠很想问她,他在她心中又是属于哪一类的好人?

萧韫真慵懒的靠在马车上,手上摩挲着萧哲给的那枚鲜红如血的平安符。

“爷,”陈蔚打破了车厢内不断持续的沉闷,“八爷怎么会突然来了?”

她先上了马车,不清楚萧哲什么时候到的,只透过被厚重帷幔遮挡的车窗隐约听见几句平淡的交谈。

“没看见么,”萧韫真示意手中的平安符,“平安符是八哥特意为我求来的,希望我一路平平安安。”

萧韫真慢条斯理的说着,眼里闪过促狭之色。

陈蔚迟疑道:“爷信吗?”她不禁哑然失笑,“八爷也是奇了,我们在庆州这几个月,也从未见他来我们府上坐坐啊,今日他这番特意前来,看着倒像是巴不得爷赶紧离开庆州似的。”

“阿蔚,你近日脾气见长啊,怎么跟吃了火炮似的,”萧韫真歪头看向她,这么多年来萧韫真鲜少撞见她言语间如此夹枪带棒,淡淡浅笑道:“你看起来如此不满,是曾私下撞见过八哥,他惹你不痛快了?不过按理说,也该由我先上门拜访兄长更为妥帖,可我不也没去么。”

陈蔚敛下目光,抠弄着暖手炉上的花纹,有些气闷,“奴婢只是想起爷以前刚回府的时候,八爷没少在他那儿说您坏话,更是在您因九爷受重伤的那段日子对您也是不闻不问的,现在眼巴巴的跑来送什么平安符,装给谁看呢……”

王鹤棠不由凝神静听,萧韫真不是身怀武功么?居然还受过重伤?什么时候的事?

穆徽羽就更别说了,她对萧韫真的了解一开始仅限于朝廷派过来的巡察使,后来才知道萧韫真是尧京的安阳候之子。

小官家里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偌大的候府。

“阿蔚,别说了。”

萧韫真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笑容底下暗藏的威严让陈蔚脑海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突然想起萧裘与萧韫真的那场厮打是侯府里的禁忌。

陈蔚自知失言,懊恼的紧咬下唇,不安的捏紧了手中的暖手炉。

“阿真,陈蔚姐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王鹤棠迅速捕捉着关于萧九的信息,他当年被领进侯府没多久萧裘就死了,侯府里也没人说起这段往事,只模糊的记得萧聿与萧韫真对和安阁的态度非常微妙。

阿真?

陈蔚猛然抬起头狐疑的扫向王鹤棠。

她全然忘记了方才的不安,王鹤棠一直都叫爷叫萧哥哥,怎么如此熟稔的叫了阿真,就连……就连没了消息的姜雀也只是称呼爷为十三……

萧韫真的视线在陈蔚与王鹤棠之间来回,一个也不想搭理。

王鹤棠轻咳一声,从包袱里拿出包好的枣泥酥,“陈蔚姐,你饿不饿,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惊不惊喜?”王鹤棠接着又拿出另一包,“穆姑娘,你要不要试试看?”

穆徽羽莫名觉得周围弥漫着淡淡都尴尬,打着圆场笑道:“原来王公子还有做甜点的手艺,既然王公子下了功夫,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蔚瞥了眼云淡风轻一言不发的萧韫真,又眯着眼打量了几番王鹤棠,最后伸出手将枣泥酥拿了过来,“让我就尝尝你的手艺退步没。”

萧韫真无力的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无法言明的憋屈感已经很久没有再体验过了。

少顷,她将手臂伸出窗外,摩挲许久的平安符从她手中落下,轻飘飘的赤红眨眼间被搅入车轱辘里,碾过一遍后它永远的留在了凄凉的野地中。

“爷,你……”陈蔚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萧韫真会将这个平安符收起来。

“有没有这个平安符,在绵州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儿本来就不是清净之地,”萧韫真略带嘲讽的笑道:“区区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安符就想让我记着他,念着他这点虚无缥缈的好,这种廉价的关心实在无用。”

马车驶过铺漫薄雪的小路,积雪在车轮下被压出深刻的痕迹。驾辕的两匹老马迎着北风不知疲倦的往前奔驰,鼻息喘出的粗气融化了飘荡在空中的细雪。

不远处,身轻如燕的玄色的身影同疾驰的马车一起,朝天际的剩余的暮色奔去。

清幽的竹园内,姜雀用目光描摹着逐渐隐入乌沉云层的半轮弯月。

他坐在庭院的秋千上,五官精致得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在锦衣狐裘的包裹下,细长的脖颈显得更为纤弱。

姜雀已年过而立,但时光赋予了他别样的味道,尤其是在他如此安安静静的坐着的时候,更加激起他人破坏欲。

帮他撕下原则的外壳,将他拖下神坛。

让他被伤害,让他失去克制,让他充满绝望。

柳梧蔓便是如此做的,她也会在姜雀闪动着泪光时,悲悯的将他拥入怀中。

待他稍微又筑建起自己的保护墙时,柳梧蔓又再次亲手打破,欣赏他的无措与怨愤。

“姜公子,教主……教主派人来传话,点名一会儿要您过去。”随从为难的看向里屋里一桌子没动的菜,“公子从昨日开始就没有再吃过东西,现在又逢教主传唤,不吃点东西如何经受得起呀!”

天穹的半轮弯月终究还是被乌云吞没,姜雀失神的垂下眼,  “你跟她说,我不去。”

“这可不行啊姜公子!”随从心急得恨不得亲自给姜雀喂上几口饭后,然后将他拖到柳梧蔓的院里,“公子忘了您上次拒绝教主之后,不仅被关进地牢里鞭笞三十鞭,还被各个院的其他公子们落井下石么!”

“那又如何,”他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地面,“那次直接将我打死不就万事大吉了么,之后又惺惺作态将我救回来,是为了满足一下她那并不多的良心么?”

“公子,你,你住嘴吧!”随从也不顾及上下尊卑了,直接上手将姜雀的嘴捂住,低声道:“再说又要被罚了!而且您第一回的时候伺候得不是挺好的嘛,怎么之后就老想不开了呢!”

姜雀瞳孔猛的一沉,用尽力气将体型敦实的随从推开,“住口!”

随从踉跄后退,结实的摔倒在地面。

哭丧着脸道:“诶哟我的活祖宗,您就行行好,也心疼心疼小的吧。”

每次姜雀一闹,随从就跟着被罚银子,扣来扣去,都扣到了明年立夏了!这还赚啥钱啊,打铺盖靠在父母坟头睡得了!

“我不去,她要不乐意,你就让她一剑把我杀了,然后我的那些赏赐,就都归你。”‘赏赐’两个字姜雀咬得极重,“去吧,你就这样与她说就是。”

随从的脸都拧成麻花了,哭嚎着往外跑去了。要不是姜雀在教内与澹台公子平分秋色,他用得着受着等子气么。

姜雀与澹台岳在万白教内地位非凡。

前者是混身上下长满刺的玫瑰花,备受看重的同时也是被罚得最多的男宠,他不仅被罚,空闲时候还琢磨着怎么去死,教内遇见这种人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而后者更为复杂,他能讨得柳梧蔓的欢心,最对柳梧蔓的胃口。

柳梧蔓也是破天荒的在原则内能满足就满足他,然而此人动不动就往外跑,被柳梧蔓寻到后也不见他受什么刑罚,他的境遇比那朵带刺玫瑰好上太多太多。

“姜大人。”澹台岳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门口。

“你来做什么?”姜雀懒懒的瞥了他一眼。

从第一日被弄来的那天起,澹台岳一直叫自己姜大人,除了挖苦与嘲讽姜雀找不到别的借口。

澹台岳见姜雀不搭理也不生气,慢悠悠的走到他跟前,弯下身直视他的双眼,“我若说我能助姜大人离开,姜大人信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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