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回府
顺和殿内暖香缭绕,刚燃起不久的烛火在灯座上摇晃,被暮色覆盖得有些昏暗的殿宇逐渐荡漾出一道微光。
在榻上歇息了一个下午的皇帝眼皮微动,徐缓的睁开双眼,透过轻薄的帷幔看见在点着油盏的常寅。
“什么时辰了?”皇帝半阖着眼问道。
常寅被皇帝这番冷不丁的吱声吓了一跳,他应声过去恭敬答道:“回陛下,已经是酉时了,晚膳也快备好了。”
“嗯。”皇帝长长的拖着声音,倦意微消。
他歇了片刻后决定要起身,常寅见状上前扶了一把,接着向角落里候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其将茶水端上来。
常寅在皇帝简单洗漱过后小声提醒道:“陛下,萧大人还在宣明殿跪着呢。”
“嗯?”皇帝凝了一会儿,细细回想了一番,“朕不是只让他跪两个时辰么?”
“呃……”常寅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为难,“奴才当时说和陛下说要不要派个内监在萧大人身边侯着,替他看着时辰。”他飞速的瞥了眼皇帝有些变幻的神色后垂着眼继续说道:“可陛下与奴才说……说萧大人神思敏捷,自然会自己看着天色算时辰,无需他人相帮。”
春季的天气变化无常,日出日落或是苍穹的云层翻涌皆是规律不定。
皇帝这个吩咐一下,底下的人都已经品出些许刁难的意味来,就算常寅是太监总管,也不好逾越其言下之意派人过去。
皇帝轻咳一声,站起身往书案走去。
那会儿因庆州的事情朝臣们争夺不休,没过多久澹台岳潜逃的消息又传了过来,并且他还特意在潜逃前留下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书信。
皇帝气得不轻,间接把气撒到了萧韫真身上。
“常寅,你觉不觉得庆州的事情仔细想来有些古怪?”
皇帝在今日下朝之后给东秦皇帝愤慨的写了封文书,盖上漆印后遣派专人传递,而后又歇息了许久,现下脑子又开始活络的转动。
常寅面对他的问话,一时不知从何处回答,“陛下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皇帝看了他一眼,“这几日庆州的知州不是有上呈关于丰县赈灾事宜的折子么。”
常寅若有所思道:“嗯,是啊……”
皇帝想了想,觉得前后似乎有些矛盾。
“既是上了折子,那他为何不在折子里提及那件事?朱德是不是想说萧韫真买通了知州,让知州不上报这个消息,然后小事化了。可朱德又说知州觉得此事影响甚大,为了不影响百姓先稍微压下此事,之后再上奏。光是拿前面来说的话,那御史台应该连知州一起弹劾才是啊。”
皇帝将目光移到常寅脸上,“你觉得呢?”
常寅目光凝了一瞬,面露难色,“这,陛下这不是在为难奴才吗,今儿个奴才在外头也听各位大人说了这许多,到现在还没理顺呢,实在不知啊。”
常寅明白皇帝只是在自个儿剖析而已。
皇帝可以问他,但是他作为奴才绝对不能真的去回答这些问题。
“明日早朝后你让聂榛来议事殿一趟,朕有些事要与他说。”
皇帝淡淡吩咐道。
“奴才领命。”
皇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日子。
“萧韫真的伤怎么样了?”
皇帝忽然冒出这句不相干的话,常寅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如今距离承武围场的刺杀也不过才过去了半个多月。
“萧大人受了两处伤,虽说先前也在府中歇息了几日才返朝,但想来应该没有完全大好。”
皇帝幽幽的吐出一口气,“你让他回去吧,别跪着了。”
夜风微凉,从大敞的宫门零零碎碎的钻进空旷的殿内,轻柔的卷了一地微尘。
萧韫真的脊背挺得笔直,低垂着眼眸,在一室昏黑中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仿佛她已与这座索寞的宫殿融为一体。
“萧大人。”
熟悉的步伐终于舍得打破这处的寥寂。
来人是常寅。
“陛下准您离开了,您先回府吧。”
萧韫真敛下冰封的眸色,叩下僵硬的脖颈,一字一顿道:“谢陛下隆恩。”
跪了三四个时辰,双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她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膝盖微微颤抖差点往旁摔去。
“萧大人小心啊。”常寅心有不忍,伸手扶了她一把。
像萧韫真这般习武之人不该如此脆弱,可尧京的萧韫真本就是不通武学之人。
既然要一直演下去那得就暂时卸下盔甲,露出那个在京城人眼中的萧十三。
跪了这许久,麻木是真的,酸痛也是真的。
萧韫真的脸色有些苍白,仍弯起嘴角,“谢谢公公。”
常寅看她虚虚掩住左肩,猜想应该是之前的伤口未愈,又疼了起来。
那天的刺杀,萧韫真毫不犹豫的护驾,常寅看得清楚……那把利刃就这么硬生生的扎入她的肩膀中,隔着距离似乎都听到了皮肉绽开的沉闷声响。
“庆州的事大人先别担心,陛下已有所定夺,在调查清楚之前,大人只能再多委屈些日子了。”
常寅这话说的看似说得无意,却已经透露了丝丝风声。
萧韫真垂下眼睫,探究之意划过,也不知道常寅话里的这层意思,是否是皇帝刻意让他传出。
“送萧大人出宫。”
常寅扭头对跟着自己的小太监吩咐道。
在幽幽亮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见萧韫真绯色的朝服上,因为一直跪着而印下了浅浅的褶皱。
小太监不敢多言,只管低着头提着灯笼在旁边引路。
萧韫真微微抬头,孤寂又冰凉的眼凝望着这个不安的夜。
一瘸一拐的行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之间。
远远望去,偌大的宫城仿佛唯有两道影子在极缓的挪动。
今日这出并非惊天骇浪,却能拖住她的脚步许久。
归根结底,还是源于自己的根基太浅。
她侧过身子遥望越来越远的宣明殿,是不是终究还得要将自己放逐一次,才能真正的迈进另一个境界……
这么多年她都忍下来了,割舍掉了童年,割舍掉了天真,甚至割舍掉了一部分内心的柔软,再忍些时日也无妨。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自己在后天所塑造的虚伪躯壳,毫无挣扎的在里面待了好多年。
成许清忙完御史台的事情后,在距离皇宫正门有些距离的那条道徘徊了好久,迟迟不离去。
终于在无限等待中远远望见了萧韫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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