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这钱我来掏，您就安心坐！
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倒坐房里就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两口早早就起了床，昨儿个去娄家穿的那身崭新体面的新褂子，全被脱了下来。
李芝站在床边，把两身新衣服叠得平平整整，小心的塞在大包袱皮的最底下。转头，老两口又换回了来时穿的那套补丁摞补丁的土布旧衣裳。
乔根旺蹲在屋角，正闷头用麻绳扎紧昨晚归置好的回礼包袱。
林明远也穿戴整齐，从地铺上爬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开口说道：
“爹，娘，等会儿出了巷子，还是雇辆三轮去火车站吧。”
李芝一听这话，抬起头连连摆手，满脸都是不乐意。
“雇啥三轮车啊，那都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咱俩这两天在城里吃得好、睡得香，肚子里全是油水，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走两步算啥？”
乔根旺也跟着搭话：
“就是，从这儿走到西直门，顶多也就是个把钟头的事儿。俺们在乡下起早摸黑下地，走几十里路都不带喘的，哪能娇气到坐那玩意儿？”
林明远心里明白，母亲嘴上说有劲儿，归根结底还是舍不得花钱
他没当场跟李芝争执，只是弯腰把地上那个最沉的包裹拎了起来。
“行了，先不说这个，我送你们出胡同。”
三人轻手轻脚出了倒坐房的门，顺着胡同拐出去。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街面上浮着薄薄的一层白雾。林明远领着他们往南走，刚走到大街口上，前头就传来了一阵链条转动的声响。
一个穿着灰布、脖子上搭着毛巾的中年车夫，正蹬着三轮车，不紧不慢地溜达过来。
林明远立刻抬手招呼了一声。
“师傅，停一下！”
车夫手上熟练地捏住刹车，脚掌往地上一撑，车子稳稳停在三人跟前。
嘴里哈着白气，车夫上下打量了这三口人。见老两口穿得破旧，但旁边的小伙子却穿戴体面，便客气地问了句：
“同志，去哪儿啊？”
林明远直接问道：
“去西直门火车站，多少钱？”
车夫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乔根旺和李芝，又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大包袱。
“几个人坐车啊？”
林明远应道：“两人坐。”
李芝在后头瞧见林明远真要跟人谈价钱，急得不行。
她赶紧往前跨了半步，伸手使劲扯了扯儿子的上衣后摆，林明远装作没感觉到身后的拉扯。
车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程，摸了摸胡茬子，开口报数。
“大清早跑西直门可不算近，至少得一块钱！”
李芝当场就急了，张嘴就要把车夫往外撵。
“一块钱？你这跟抢钱有啥两样！不坐了不坐了，师傅你赶紧走，我们自个儿腿脚灵便，走着去！”
林明远压根没给李芝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他右手直接插进裤兜，利索地摸出一张一元面额的纸币，径直递到了车夫手里。
“一块就一块，师傅你路上骑稳当点。”
车夫接过票子，手指在票面上使劲搓了搓，验了验真伪，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得嘞！小同志您就放一百个心，我这蹬车的脚艺，在这一片绝对是头一份的稳！”
说着，车夫麻溜儿跳下车，伸手把乔根旺手里的大包袱接了过去，塞在后座底下的空档里。
林明远转过身，一把扶住李芝的胳膊，把她往三轮车上推。
“行了，别板着个脸了。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一块钱，这钱是我掏的，快上去坐着。”
李芝脚下踩着踏板，身子扭着不肯顺畅坐下，嘴里忍不住唠叨起来。
“你这孩子，手头怎么这么散漫！一块钱都能买十斤棒子面了，一家子省着点能吃半个月，哪有这么糟践钱的！”
乔根旺见钱都已经实打实交到人家手里了，知道再闹腾也是白搭。老汉叹了口气，也跟着跨上了车座，在李芝身旁坐稳。
“坐着吧，也是孩子孝顺咱们的一片心。”
林明远见两人都坐稳了，这才退开叮嘱：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车站，拿不准就找穿绿制服的乘务员问候车室，别听外头那些闲人瞎搭茬。回了村踏实过日子，等我这边把手头的大事办完了，再接你们进城住几天。”
李芝坐在三轮车上，瞅着站在路边高高大大的儿子，眼角忽然就湿热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把满心的牵挂咽下，只化作一句最实在的交代：
“明远，在外头吃公家饭千万多长个心眼，干活勤快点，别跟领导顶嘴，也别跟同事置气！兜里揣点活钱，一日三餐一定得吃饱肚子……”
“知道了娘，走吧师傅！” 林明远朝他们挥了挥手，神色轻松。
“您二位坐稳喽！”车夫扯着大嗓门吆喝了一声，弓起腰，粗壮的大腿使劲踩下脚踏板，三轮车顺着长街，迎着晨风向前溜去。
林明远站在街边，秋风把路旁的枯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他一直看着三轮车的背影在大街尽头的拐弯处彻底消失不见，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送走了老两口，压在心头的一桩事总算是落了地。
天色此时已经大亮，林明远收起心思，大步地顺着大街朝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赶去。
从这儿走到东郊的轧钢厂，路程可不近。林明远脚下生风，足足走了快五十分钟才赶到厂区大门口。
正是上班的钟点，厂门口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涌进大铁门，广播喇叭里放着雄壮的劳动进行曲。
林明远跟着人流进了厂，没耽搁，直奔行政办公大楼。
踏上二楼，他一把推开了采购三科大办公室的大门。
大办公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以往这个点儿，屋里这帮采购员要么端着搪瓷缸子泡茶，要么围在一块儿扯闲篇、吹牛皮，抱怨乡下收不到东西。
林明远一迈进门，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
曹组长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神飘忽不定，鼻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音。
钱副科长和赵副科长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只是一致地默默端起茶缸喝水。
偌大的办公室里，一双双眼睛盯在林明远身上，空气里飘荡的全是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浓浓酸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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