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朕欠你丈夫一条命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朕欠你丈夫一条命
紫金城外的大道上,寒风如刀。
郑明远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已经走了七天七夜。
从兖州到紫金城,一路上风餐露宿。
她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脚掌上全是血泡和冻疮,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两个孩子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冻得嘴唇发紫,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她没有进城门。
她走到紫金城那巍峨的城墙外,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大道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被鲜血完全浸透、已经变得干硬发黑的降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像一尊凝固在风雪中的血色雕像。
一动不动。
守城的镇北军士兵发现了异样,几名甲士快步跑过来。
“这位夫人,这里是紫金城重地,你有何冤情?先起来说话!”
士兵看着她那一身发黑的血衣,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
郑夫人不说话。她的嘴唇干裂渗血,眼神空洞却又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她只是执拗地、僵硬地举着那封血书。
士兵面面相觑,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惨烈。
没人敢去强夺她手里的东西,这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气。
“快!去禀报将军......去禀报陛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进了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紫金城的城门轰然大开。
没有仪仗,没有净街。
白彦清穿着那件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从城门内走出来。
文载寅和李文博紧紧跟在身后。
白彦清停在郑夫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女人,看着她头上散乱的枯发,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裙,又看向她身后那两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白彦清沉默了。
风吹过紫金城外的大道,卷起地上的碎雪。
周围死寂无声。
过了很久,白彦清缓缓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
他没有嫌弃那封信上的血污,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血书。
就在血书离开指尖的那一瞬间,郑夫人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她高举了半个时辰的双手颓然落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哭喊从她喉咙里撕裂而出。
那哭声压抑了整整七天七夜,压抑了一路的恐惧、绝望和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她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积雪,嚎啕大哭。
白彦清低头看着手里的血书。
血迹糊住了火漆,但依稀能辨认出“罪臣郑明远”几个字。
他没有下令立刻去抓赵德昌。
他甚至没有在朝堂上发火。
第二天清晨,紫金城大营号角长鸣。
白彦清没有点齐八万大军,他只带了五千破虏营精锐,亲自出了紫金城,直奔冀州。
他没有穿大乾皇帝那种繁复华丽的龙袍。
他身上披着的,依然是那件粗糙的旧帆布黄袍。
大军开拔,马蹄声碎。
那件黄袍在北风中猎猎作响,背后用漆黑麻线缝制的“天下太平”四个大字,在风中疯狂翻卷,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肃杀。
......
冀州城。
五千铁甲入城,宛如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接管了城防。
白彦清没有去县衙,也没有去赵家。
他带着五千兵,在冀州城内直接征用了一处大宅,搭起了刺眼的白幡。
他把郑明远的灵堂,设在了冀州。设在了赵德昌的眼皮子底下。
灵堂内,纸钱飞舞,白烛摇曳。
白彦清走上前,从旁边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看着那个匆匆立起的牌位,双手持香,微微躬身,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郑夫人穿着重孝,带着两个孩子跪在火盆边。
白彦清转过身,看着这个眼睛已经哭瞎了一半的女人。
“朕欠你丈夫一条命。”
白彦清的声音很轻,却砸在灵堂的青砖上,掷地有声。
郑夫人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拼命地磕头。
这时,跪在旁边的一个小男孩抬起了头。
那是郑明远的小儿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还带着懵懂和怯意。
他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奶声奶气地问:“你是皇帝吗?”
白彦清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
“是。”白彦清回答。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爹说你是好人。”
白彦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好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郑明远想做个好人,想顺应大势,所以他死了,死在自己书房的血泊里。
白彦清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
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门外,五千把精钢斩马刀在寒风中泛着嗜血的冷光。
......
冀州,赵家大宅。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碗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赵德昌的皂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赵德昌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家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你说谁来了?!”
“白......白彦清......”
“他亲自带着五千兵进城了,还在城里给郑明远设了灵堂......”
家丁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德昌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算好了一切。
他以为白彦清南下要顾全大局,以为白彦清就算知道他串联谋反,最多也就是派李文博、或者派林黛玉带兵来镇压。
只要是臣子来,就有谈判的余地,就有拉扯的空间,就有收买的可能。
这是世家玩了几百年的政治规矩。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白彦清竟然亲自来了!
皇帝亲征,只带五千人,直插冀州。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白彦清根本不打算谈判!
不打算收买!
不打算走任何大理寺、刑部的过场!
他要亲手解决这件事。
他要用刀子,把冀州的天捅出一个血窟窿!
赵德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伐急促而凌乱,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彻底陷入绝境的困兽。
“他不按规矩来......他怎么敢不按规矩来?!”
赵德昌咬牙切齿,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赵承业站在书房阴暗的角落里,看着祖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控冀州两百年命脉的世家家主,此刻眼底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
“祖父。”赵承业的声音从角落里幽幽地飘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和清醒。
赵德昌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赵承业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惨笑了一声。
“他不按我们的规矩来,我们就没法用我们的规矩对付他。”
“但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告诉藏在城内的各位家主,等我信号,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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