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舜天涯
第二天早上八点。
周牧野收拾了几身衣服,穿上又塞背包里两卷胶卷、符纸,背着黑色挎包走下楼。
龙伯,已经站在柜台后面。
身上,还是那件浅灰亚麻短褂,手里,拎着褪色帆布包。
只是,他没有抽烟斗,倒是有点反常。
"龙伯,去西京还不知道多少天,你不收拾自己的行李?"
周牧野努努嘴,自己背后的登山包鼓鼓囊囊,可是准备了不少东西。
老登儿满不在乎摆摆手,没有说话,绕过柜台走到店门口。
伸手,推开了镶着老式毛玻璃的木门。
周牧野跟上去,迈出门槛的一瞬间。
他脚底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变化,不是拉伸变形的过渡,而像是幻灯片播放,眼前的街道,像被抽走替换的照片,换上了另一张街景。
前一秒,脚底还是湿漉漉的青色水泥砖。
下一秒,门前就变成了灰扑扑、被晒得发烫的古城墙柏油路。
他甚至能感觉,温度的转换,是在呼吸之间从鞋底传上来。
从湿滑凉意到干燥烘热,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他猛地抬起头。
巷子两侧的红砖墙还在,但红砖颜色比他记忆里浅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干燥的日光暴晒后的灰红色。
墙上攀着的爬山虎叶子卷曲着,边缘发黄卷起,似乎,刚刚经历湿润到干燥的剧烈转换,没有从剧变里缓过来。
空气里,海城特有的黏腻、潮湿、混着江水腥味的风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蒸腾气息的味道。
他走到巷子外。
这里,不再是滨海路的老洋房、梧桐树和红绿灯,变成了古城墙、老建筑、钟鼓楼。
一条宽阔的柏油路面,车流川流不息,呜呜轰鸣,更近一点的人行道,走动着来往行人。
路两旁的城市绿树,牵连出旺盛绿荫,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浓郁夏意,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画出晃动光斑。
更远处。
一道灰黄色的古城墙,像沉睡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下面,嗡嗡幽远的鸽哨声,在城墙外的街道响起,回荡进青蓝苍天、晴朗层云。
城墙上,有城楼和旗帜、公园,飞檐翘角的轮廓,被午后金黄光线照射,显得格外清晰古朴厚重。
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座方形灰黄石砌的塔楼,塔顶如尖锥,刺破古城墙的天际线。
大雁塔!
这个,他认得。
“我…你…这!”
周牧野张着嘴,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大脑,像老旧笔记本,突然塞进太多大文件,卡住了。
周牧野揉了眼睛,回头盯着身后巷子。
入口处,钉着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写着"烟袋胡同"四个字。
和他每天早上出门看到的牌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巷口,一颗老槐树阴影下。
几个穿着汗衫的退休老头,围着小茶几下象棋,抄着浓重关中口音,楚河汉街、走马走驹,杀得不亦乐乎。
他低头看了看大黄靴,又看了眼马路尽头十字交接的钟鼓楼,有种咫尺天涯、一舜万里的奇幻荒诞感。
"龙伯……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咋不通知我,让我打包那么久行李,谁知道根本用不上。”
周牧野揶揄出声。
"走多了就会了,这是执镜人的看家本事,要光靠交通工具,那得耽误多少事儿。"
龙伯的语气,像是在说稀松平常的事儿:
"照相馆的门,连接的从来就不是空间,而是位置。"
他马不停蹄走进照相馆,把登山包丢进店面,只背着黑灰斜背包走出店铺。
"傻小子,愣着干什么,车在那边。"
周牧野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我们怎么过来的?"
“不可说,不可说。”
龙伯拉开黑色轿车的后门,弯腰坐进去,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丢进周牧野手里。
周牧野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轿车启动,呼啸鸣笛,汇入西京车流。
握着方向盘,他靠在座椅上,窗外街景簌簌略过。
穿着悠闲的男女游客、骑电动车、戴遮阳帽赶路的本地人、路边卖凉皮的小推车婆子、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施工绿围挡,更远处的电子广告牌、摩登天际大厦……这些,全部浸润热浪,淹没进千年古都的干燥空气。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从主干道,拐进曲江遗址公园旁边的住宅区—九曲云松间
两侧,种着国槐,牵连出旺盛林荫路,在别墅区里停下来。
这里每一栋都是独立的现代类别墅大平层。
每一栋,前有院子后有花池,修剪整齐的绿篱栅栏,围合出造型各异的别墅大平层。
“这里的房子盖那么稀疏,开发商怎么赚钱?”
周牧野握住方向盘嘀咕。
龙伯看了眼车窗:“曲江的房,就不是给一般人准备的,我听老魏说,他也打算给孙子在曲江买套房。”
“到了!”
周牧野跟着龙伯下车,拐进一个白灰拼接的三层大平层别墅。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已经从门口迎出来。
他穿着熨烫过的白体恤、棕色宽松直筒裤,头发梳得很整齐。
只是,眼底的青黑色和嘴角水泡,出卖了他刻意维持的体面。
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过度拧紧的弦,在看到周牧野和龙伯的时候,总算放松了一点。
"龙老先生?周先生?"
他快步走上来握手,掌心微微颤抖。
"我是崔文东,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妹妹的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先看人。"
龙伯没有寒暄。
崔文东把他们领进挑高客厅,屋子里空调开得很足,墙上,挂着几幅现代油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成色不错的古董瓷器。
周牧野注意到,角落里摆着几束用过的线香、贴着黄符,每个房间的门框,也都挂了八卦镜。
看来,确实请过不少人,但是,好像都是杯水车薪,没一点用。
"我妹妹在楼上,她这几天基本不下床了,说一站起来就晕。"
崔文东走在前面,脚步很急,皮鞋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急促闷响。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
崔文东敲了一下,里面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虚弱伴随衰弱,像是惧怕什么东西。
"哥,进来吧。"
推开门,光线暗得,让周牧野的眼睛花了一瞬,以为到了傍晚。
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在地板缝那里,漏进细细刀刃似的亮光。
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空气里,全是烧灼符文留下的焦糊味儿,在这股味道里,还能嗅到一丝难以分辨的中草药苦味,似乎,还有植物被碾碎后,散发到空气里的草木腥甜腻气。
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
啧啧啧!
她长得确实很清秀,五官虽然不至于惊艳,也属于极其耐看的小美。
只是,两腮的肉已经塌陷,颧骨支棱着薄薄皮肤,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一大半营养,只剩一副骨架还撑在外面。
这个女孩才大三。
按理来说,原本应该平坦的小腹,此刻腹部却高高隆起。
隔着一条浅麦薄被,那道弧线清晰得有些不合时宜。
看起来,就好像四个月多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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