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稀客
第一百五十八章 稀客
她听见景春和在对面坐下来，桌面上他随手翻着一本书，纸页翻动的声音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纺织厂的工人走了三成，机子停了一半，是因为晏平以前克扣工钱。”
景春和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一趟厂里，把工人喊回来。“明月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一盏蒙着薄尘的煤油灯上，“吴玉宁的人应该还在，得拔掉。“
“我跟你一起去。“
明月侧头看了他一眼。灯下的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他手里那本书是她搁在案头的一本旧戏本子，翻到某一页折了角。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景家搭台唱戏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灯光，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廊柱上，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隔着人群朝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满嘴没一句实在话。现在她知道他那些话里其实藏着不少真的。
“你在看什么？“她问。
景春和把戏本子翻过来让她看封皮——是《斩马谡》，旧得书脊都脱了线。他笑了笑：“你以前唱过这一出？“
“唱过。“明月说，“刚学会那阵天天唱，嗓子都唱哑了。“
她把银耳羹喝完，碗推在一旁。窗外初夏的风带着一种温润的潮气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几晃，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听着对面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平稳，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吴玉宁的事她一直没有忘。她在等一个让她下手的机会——不能急，急了容易出错；也不能拖，拖久了会有变数。她要在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让她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结束。那瓶下了药的茶已经备好了，分量不多，每天一点，不会起疑。
她会看着那个女人一天天虚弱下去，就像当年她母亲被赶出晏家之后那样。
这些事她不打算告诉景春和。不是不信他，而是有些暗处的东西她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灯火晃了一下。对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景春和起身走过来，把一件薄外衫搭在她肩上。“困了就去床上睡。“
明月睁开眼，对上他低垂的目光。灯离得近，把他眼底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拢了一下肩上的外衫，布料带着他身上的余温，皂角的味道淡而干净。
“好。“她说。
站起来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本旧戏本子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段唱词，写着“这山河虽阔，只一人同行便不觉远“。
她合上书放回案头，熄了灯。
黑暗里景春和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又松开了，像风吹过窗台时带起的纱帘那样轻。
五月初七，朱眉带着夕月来了。
那天日头不算烈，风里有槐花的甜香，院子里的紫藤开得正盛，垂下来一串一串的，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明月正在廊下翻看纺织厂刚送来的工人名册，程妈进来禀报说三太太来了，还带着三少爷的二姨太太。
她搁下册子站起来的时候，朱眉已经进了院门。穿了件藕色的绸衫，头上簪了支玉钗，脸上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半明半灭，走路的步子微微慢了半拍，像是一脚踏进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收回去。
“三婶来了。”明月迎了两步，面上端着得体。
朱眉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落了一瞬，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明月照旧笑着，领她往厅堂里让。夕月跟在朱眉身后，比上次见时丰腴了些，腰身已经明显沉了，穿一件宽松的月白衫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见了明月眼睛弯了一下，那笑倒是真的。
进了厅堂落座，程妈上了茶。朱眉端着茶盏却不大喝，细细的指头在杯盖上摩挲了两圈，才开了口：“早想来看看你，总不得空。如今你嫁过来了，倒是有名分了，走动起来也不怕人说闲话。”
这话说得软，里面却裹着分寸。明月当然听得出来——从前她是景江赋的姨太太，朱眉与她交好多少要顾着大房的颜面；如今她是二房的正经少奶奶，身份换了，走动便“不怕人说闲话“了。朱眉这是在给她自己找台阶下。
明月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夕月：“身子可还好？“
夕月把帕子叠了叠搁在膝头，手不自觉地抚了一下隆起的肚子。“挺好的，许大夫给开了安胎的方子，吃了两剂，夜里睡得稳当多了。“她说着顿了一下，朝明月微微倾了倾身，“还要多谢二奶奶当初……“
她没把话说完，可明月明白。当初夕月投河那夜，是明月伸手拉了她一把，又替她出了主意，让她在景春亭跟前立住了脚。如今她能以姨太太的身份住进三房院子里，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了正经名分，这里面有明月一半的恩情。
“谢什么。“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朱眉在旁边坐着，目光从夕月肚子上移到明月脸上，又移回茶盏上，手里的杯盖拨了两下水面的叶子，到底没忍住，又开了口：“这两日府里风大，难为你这边倒清净。“
明月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景家二房和大房如今斗成什么样，府里没有人不知道。三房那边景江洵原本是听景江赋调遣的，可这几个月景春和把几个铺子的账目理了一遍，查出了不少猫腻，景江洵心虚，便缩了脑袋，两边都不敢得罪。朱眉今日登门，大约也是想摸一摸二房这边的底。
“清净才好啊。“明月把茶盏搁下，声音不紧不慢的，“院子里住着，无非是看看账、理理花，旁的也没空理会。“
她说着抬手拨了一下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的栀子花，是新剪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幽幽地散开来。她侧头看向夕月：“你如今胃口怎么样？我让灶上炖了百合莲子羹，你尝尝合不合口。“
夕月刚点了头，程妈就把羹端上来了。朱眉被晾了一息，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可随即又撑住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顺着台阶转了话头：“你这院子收拾得倒雅致，那架紫藤养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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