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黄昏
说到后来,陛下的声音也低了。
赵国公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只在中途,说了一句:“老臣,无憾了。”
杜荷在宫门外等了很久。
等到天擦黑,长孙无忌才从暖阁里出来。
他的眼圈,是红的。
他走下台阶,经过杜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杜荷。
他看着前方,说了一句话。
“陛下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说完,他走了。官靴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轻。
永徽六年的深秋,长孙无忌上了一道奏疏。
告老。
这两个字,他写了整整一夜。
写废了七张纸。
第八张,才写得工整。
韩长史说,赵公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可写完,他把笔搁下,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奏疏写得不长。
说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误国事,请乞骸骨。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怨言。
可满朝的人都知道,这道奏疏,是那个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赵国公,为自己写的最后一道门。
李治不准。
驳回的旨意,是李治让内侍亲自送到赵国公府的。
内侍说,陛下还带了一句话:舅舅,这个家,还指着您呢。
长孙无忌听完,站了很久。
然后,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下去。
他把奏疏退了回去,批了四个字:不准。
国事维艰。
消息传出来,朝堂上的人,心思各异。
有人说,陛下念旧。
有人说,陛下仁厚。
还有人说,陛下是把赵国公,留在了那个位置上。
留一个人,比赶一个人,更难。
这话,是程咬金说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这一手,高。赵国公想走,走不了。想留,又没脸。往后,他就只能坐在那个位子上,当个泥菩萨。”
杜荷说:“卢国公,您这话,刻薄了。”
“刻薄什么。”程咬金说,“他当年在殿上,想把你整死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刻薄?”
可不管怎么说,谁都明白,赵国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连坊间的孩童,都改了顺口溜。
从前是“赵公一怒,长安抖三抖”。
如今是“赵公上朝,影子比人瘦”。
十月初,新的任命下来了。
狄仁杰,升大理寺少卿。
段尚,升度支侍郎。
裴行俭,除安西副都护。
三个人,三个位置,都是要命的实缺。
朝堂上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反对。
连议论的人,都少了。
仿佛这三道任命,本来就该是这样。
这三道任命,是李治亲手写的。
写完了,他让内侍把草稿,拿到公主府给杜荷看。
杜荷看完,说了一句:“陛下用的这几个字,好。除字用得最好。除旧布新。”
内侍回去复命。
李治听了,笑了很久。
杜荷听说之后,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任命下来那天,狄仁杰来公主府,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他说:“杜哥,这个少卿,我原以为,还要再等五年。”
“不用等。”杜荷说,“位置是给能做事的人留的。你能做,就上去。”
“我有点慌。”狄仁杰说。
“慌就对了。”杜荷说,“不慌的人,坐不稳那个位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县学里,第一次看见狄仁杰。
那孩子坐在最后一排,眼睛亮得吓人。
想起了段尚捧着度支月报,说“数据好看”的样子。想起了裴行俭在西域的来信,说“管得比西域的风还清楚”。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是。
如今,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了能做事的位置上。
而那个曾经站在所有位置之上的人,正在走下坡路。
这话,杜荷没有跟任何人说。
可他知道,长孙无忌自己,比谁都清楚。
一个人走下坡路的时候,脚底是最滑的。
所以他走得格外慢,格外稳。
生怕哪一步,跌了,让人看见。
长孙无忌照旧上朝。
他站在文班之首,像往常一样。
官袍整齐,腰挺得直。
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他说话,还是有人听。
可听的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围着他的人,如今散了。
有的告老,有的外放,有的,转到了别人的门下。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像一个影子。
还在,可轻了。
有回朝会,李治问了一句话,半天没人应。
长孙无忌出班,说了几句。
李治听完,点了点头,说:赵国公说的是。
散了朝,有人听见两个小官在嘀咕:赵国公如今,也就剩“赵国公说的是”了。
十月末的一个夜里,长孙无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那天白天,他照常上了朝。朝上议的是河间的冬粮。
他听着,没有发言。
散朝的时候,李治叫住他,问了一句:“赵国公,河间的粮,您看怎么运?”
他说:“按度支的格式,分段接运。”
李治点头:“朕也这么想。”
就这么两句话。
可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命人抬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来,里头是他这三十多年,所有的奏疏底稿。
他一份一份地看。
看一份,放下一份。
有的,他看了很久。
有的,他只扫了一眼。
这些底稿里,有他年轻时候写的,弹劾贪官污吏的奏疏。
那时候,他笔锋如刀。
有他中年时候写的,论军国大计的条陈。
那时候,先帝常把他的折子,留中不发,第二天再单独召他,问上一整夜。
还有这几年的。
这几年的,他看得最久。
每一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韩长史在门外候着,不敢进去。
他只听见,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偶尔,有很轻的一声叹息。
韩长史后来跟人说起那一夜,说他在门外,听见赵公翻纸的声音。
那声音,像秋天叶子落地的声音。
一片,一片,很轻。
轻得让人心酸。
看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合上箱盖,又打开。
从最底下,抽出一页空白纸。
他研了墨,提笔,在纸的中央,写了六个字。
天命不在无忌。
这六个字,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跟自己告别。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
没有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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