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三日之内
“那就快了。”他说,“三日内,她就会回宫。”
“杜荷。”城阳说,“你怕吗?”
杜荷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长安城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我不怕她。”他说,“我怕的是,往后这宫里的人,都要被搅进她那盘棋里。包括陛下。包括你。包括我。”
三天后,武媚回到了宫里。
不是以才人的身份。
是以王皇后侍女的身份。
那天,杜荷正好进宫议事。
散场时,他看见宫道上走过一行人。
王皇后宫里的人,簇着一个素衣的女子,往内宫的方向去。
那女子低着头,步子很稳,跟在领头婆子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杜荷站在廊下,看着那行人过去。
她回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快了一天。
杜荷没有上前。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行人拐过宫墙,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像看着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消息传开的时候,后宫里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有人说,王皇后是病急乱投医,从空门里捞了个尼姑回来。
有人说,这是皇后娘娘要跟萧淑妃打擂台了。
还有人说,那个武媚,可不是省油的灯。
内侍省的人最先嗅出味来。
他们说,一个尼姑回宫,皇后的贴身婆子亲自出城去接,这规格,接个诰命夫人都够了。
萧淑妃宫里,摔了一只茶盏。
据说,是淑妃听完消息,手里的盏子滑了。
“皇后这是黔驴技穷了。”萧淑妃说,“连庙里的尼姑都往回捡。她也不怕晦气。”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往常尖了半分。
杜荷在槐树下听完城阳的转述,只问了一句:
“萧淑妃那边,什么动静?”
“摔了一只茶盏。”城阳说,“然后赏了满宫的人。”
“摔盏是气。”杜荷说,“赏人是稳。这个萧淑妃,也不是个善茬。”
城阳点头:“后宫的棋,往后有得下了。”
杜荷站起身,望着树梢。秋深了,叶子落了大半。
“王皇后在下一盘,她控制不了胜负的棋。”他说。
“你觉得她控制不了的是什么?”城阳反问。
“武媚不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当棋子的人。”杜荷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别人看武媚,看到的是先帝的才人,是感业寺的尼,是皇后的侍女。
可他看武媚,看到的是史书里那一页页翻过去的字。
那字写的是什么,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日月当空。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有人信。
一个感业寺回来的尼姑,将来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这话若传出去,别人只会当他是疯了。
所以他只能看。看这盘棋,怎么一步一步,下成史书上写好的样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城阳的“眼睛”断断续续地报回来一些消息。
武媚在皇后宫里,话很少,事做得极多。
她给皇后梳头,给皇后念书,皇后发脾气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不劝,也不躲。
有两次,萧淑妃的人来寻衅,话里带刺。
武媚都低头应着,一句都不顶。
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们,渐渐都喜欢找她说话。
她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住谁家在哪,谁家里有什么难处。
半个月不到,她在皇后宫里的人缘,比那些待了两年的老人还好。
“她不是在做侍女。”
城阳说,“她是在铺路。铺一条,从皇后宫里,通到陛下跟前去的路。”
“路铺到跟前之后呢?”杜荷问。
“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城阳说,“皇后只想着用她分萧淑妃的宠。可我看她的做派,她要的,恐怕不止是分宠。
她要的,是让陛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捧的茶,习惯她说的话,习惯到她不在,陛下就会觉得缺了什么。”
“习惯,是最慢的毒。”杜荷说。
“也是最深的根。”城阳说。
“先帝在时,后宫里有规矩。谁的宫里用几个人,每月多少份例,都有定数。”杜荷说,“可规矩管不住人心。人心这种东西,只能靠另一颗心去看着。”
“所以父皇把我看人心这件事,写进了遗诏。”
城阳说,“他知道,宫里才是最需要尺子的地方。”
“那这把尺子,量不量武媚?”杜荷问。
“量。”城阳说,“和量这宫里任何一个人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若她正好压在那条线上呢?”
“那我们就看着。”城阳说,“线还在,尺还在。越过线的那一天,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荷点头。
他和城阳之间,有些话从来不用说透。
他知道,城阳会盯着。而他自己,会盯着城阳看不见的地方。
夜风穿过庭院,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摘了下来。
冬天,真的要来了。风雪一落,长安城就要换一副面孔了。
“她在忍。”城阳说。
“会忍的人,才可怕。”杜荷说。
“还有一件事。”城阳说,“陛下有三次,在皇后宫里用膳。武媚捧的茶。第三次,陛下多看了她一眼。”
杜荷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开始了。
“我让眼睛去查了。”城阳说,“那三次用膳,都是皇后安排的。菜式、座次、上茶的人,都是皇后点的。武媚每一次,都站在最该站的位置上。”
“皇后在摆局。”杜荷说,“可她不知道,她摆的这局棋里,哪颗子是棋手,哪颗子是棋子。”
杜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治。
他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来捅破。
况且,王皇后这步棋,明面上挑不出错。
先帝的才人,依制入寺,皇后开恩召回,安排在身边。
每一步,都合规矩。
“合规矩的事,最不好拦。”杜荷对城阳说。
“那就不拦。”城阳说,“看着。你教过陛下,棋局里,观棋的人,看得最清。”
杜荷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杜荷在书房里,翻开了父亲的笔记。
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https://www.lewenn.com/lw65748/3030763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