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狄仁杰进京
“可律法又说,杀人者死。”李治说,“礼和法,撞在一起了。”
“陛下怎么想?”
“朕想……”
李治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着,“若是朕,朕可能也会拔刀。”
杜荷看着他,说:“所以这一件,陛下可以勾‘可悯’。”
“减等?”
“减等,流三千里。”
杜荷说,“让他活着。让他带着对父亲的孝,走完这一生。这比杀了他,更见王法。”
李治提笔,在案卷上批了四个字:孝义可悯。
杜荷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赵国公,是坏人吗?
那时候,他还只会问。
如今,他已经会自己作答了。
第三份案卷,是并州的。
一个老驿卒,私拆了官府的密报,按律当斩。
“案卷上说,他拆密报,是想看看里头有没有他儿子的消息。”
李治说,“他儿子三年前从军,去了陇右,再无音信。”
“是。”杜荷说。
“私拆密报,是死罪。可一个等儿子消息等了三年的人,朕……”李治的声音低了下去。
“陛下。”
杜荷说,“法理无情,可执笔的人有心。这一件,不妨也发回重查。查他是不是真的只拆了那一封,查他从前,有没有出过差错。”
“若查无实据呢?”
“那就按律。”杜荷说,“但查过之后,陛下勾的每一笔,才都问心无愧。”
李治点了点头,把案卷抽出来,放到待查的那一摞里。
案卷一份一份地过。
李治看得很慢,有时候一份要看两刻钟。
他问得也很细,从人证到物证,从供词到勘验,一处疑点都不放过。
殿里的老官们,脸色渐渐地变了。
他们原以为,新君年少,秋决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这一上午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审。
中午,李治只吃了半碗粥,就回到了案前。
杜荷在旁边不说话,只在他询问时,给几句建议。
殿外的秋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教李治的第一课。
那时候,这孩子连一道敕旨里的三处破绽,都要想半天。
如今,他已经会从三斗米的粮价里,看出一个农夫偷粮背后的蹊跷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份案卷,批完了。
李治把笔搁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案上那一摞勾朱的案卷,看了很久。
“杜师。”他忽然说,“原来父皇每天,都是这么累的。”
杜荷没有说话。
他看见,年轻的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暮色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一摞案卷上,又长又重。
“这只是秋决。”李治说,“一年一次。父皇在位二十三年,二十三个秋天,都是这么坐过来的。”
“是。”杜荷说。
“他从来不喊累。”李治说,“一次都没有。”
“先帝若在,听见陛下今日这番话,”杜荷说,“会很高兴。”
李治睁开眼,看向殿外。
暮色里,有几只寒鸦从宫墙上飞过去,叫声拖得很长。
“杜师。”他说,“朕今日,一共勾了十一笔朱。”
“是。”
“十一笔,十一条命。”
李治说,“朕把他们的案卷,都再看了一遍。没有一个,是朕闭着眼睛勾的。”
“这就是先帝的做法。”杜荷说,“先帝说过,天子勾决,宁可慢三日,不可错一人。”
李治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吹了一会儿秋风。
宫墙外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正在往下落,打着旋儿,轻飘飘的。
“杜师,谢谢你今天陪朕。”他说,“也谢谢你,教朕看案卷。”
杜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出宫的时候,杜荷回头看了一眼。
两仪殿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李治还会在那案前坐很久。
把今天勾的每一笔,再看一遍。
新君的第一场秋决,办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
好到杜荷这个做老师的,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酸。
孩子长大了。
长大得,比他想的还快。
那天夜里,杜荷回到公主府,已经很晚了。
城阳在灯下等他,面前放着一封信。
“狄仁杰的信。”她说,“明日,他的车队进京。”
杜荷拆开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杜哥,我带了三车案卷回来。明天先讨你一杯茶。”
杜荷笑了。
他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槐树顶上,又大又白。
明日,那棵树下,又要多一个喝茶的人了。
第二天,杜荷起得很早。
他让厨房烧了水,把茶具搬到槐树下,又让城阳找出那罐去年收的槐花蜜。
秋天了,喝蜜水有些不合时宜,可狄仁杰就好这一口。
城阳笑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接的是哪位王爷。”
“比王爷金贵。”杜荷说,“这是新朝的大理寺丞。”
槐树下的石桌上,摆好了两副茶盏。
杜荷又把石凳擦了擦。
他想起上次见狄仁杰,还是夏天。
那时候任命刚下,这年轻人还在为“被钉在长安”发愁。
一转眼,秋天都过了一半。
辰时刚过,狄仁杰到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一辆牛车。
牛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只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风尘仆仆,可眼睛亮得很。
“杜哥!”他跳下马,拱了拱手,“我来讨茶了。”
“先看箱子。”杜荷说。
狄仁杰打开一只箱子。
里头全是一册一册的卷宗,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册的封皮上,都写着州名和年份。
“绛州三年。”狄仁杰说,“我经手的案子,一册没落。这些不是朝廷的卷宗,是我自己抄的底。每一件怎么查的,查到哪里,卡在什么地方,都记着。”
杜荷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
里头的字迹很密,却不乱。
案子、线索、疑点、旁证,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你这一手,跟段尚的表格,有异曲同工之妙。”杜荷说。
“就是跟他学的。”狄仁杰说,“他说,账要记成别人挑不出错的,案子也要记成别人驳不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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