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宁可清醒
“陛下自己怎么说?”
“陛下不准用猛药。”王医正说,“他说,猛药伤神。他宁可少活三十天,也要每一天,脑子都是清楚的。”
杜荷说不出话来了。
宁可用命换清醒。
这就是李世民。
死,都要做那个坐在棋盘边上的人。
杜荷靠在老柏上。
树皮很粗,硌着后背。
他仰起头。
天上没有月亮,几颗星子悬在宫墙的剪影上头,冷得像钉子。
五月。
最多还有六十天。
六十天,够做什么?
够教李治六十堂课。
够把度支的年报理一遍。
够槐树把叶子全长出来。
可不够一个人,把四十多年的江山,交代清楚。
杜荷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
他想起贞观十七年那个冬天,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站在长安城的雪地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他却要替眼前这位皇帝,算他剩下来的日子。
“陛下知道吗?”杜荷问。
“知道。”
王医正说,“陛下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让老朽诊完就直说。老朽说了。陛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陛下问了老朽一句话。”
王医正说,“他说:王卿,五月之前的朕,还能不能拿得动笔。”
“老朽说,能。陛下就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杜荷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看到的每一道朱批。
那一条条笔直的线,一笔一笔,不是批在奏章上,是批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
这个皇帝,到死都在算账。
他算的最后一本账,是自己的命。
他想起城阳。
这消息,该怎么跟她说?
她是公主,是女儿。
她的父皇,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那个日子。
而她却还每天端着一碗蜜水,盼着天暖和了,父皇能好起来。
杜荷在宫墙边站了很久。
风从墙头上刮下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连太医都只问了“还有多久”,却从没对人说过他打算怎么办。
这个人,一定在盘算什么。
而他杜荷,既然知道了时间,就必须知道安排。
那晚,杜荷又折回了含风殿。
宫道两边的灯笼都点起来了。
风从北边来,吹得灯火一明一灭。
杜荷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
守门的内侍看见他去而复返,想拦,又不敢拦,只低低叫了一声“驸马”。
殿门没有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见李世民半靠在引枕上,就着灯,在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绢。
杜荷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那个雪夜,李世民从引枕下抽出来、说“朕还会给你留一样东西”的,就是它。
遗诏。
“进来。”
李世民忽然说,“门缝里看,看得清吗。”
杜荷推门进去,行礼。
案上的绢卷摊着,一只铜镇纸压住一角。
殿里的内侍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朕猜到你今晚会回来。”
李世民说,“坐。朕想让你看看这个。”
杜荷的头皮一麻。
“陛下,遗诏大礼,臣……”
“朕让你看,你就看。”
李世民说,“看完了,朕要听你的话。”
绢面上的字,是李世民亲笔。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半点潦草。
杜荷忽然想,一个病到肝脉都断了的人,是把多少力气,攒进了这一笔一划里。
杜荷跪在榻前,就着灯,一行一行地看。
遗诏不长。
交代后事,交代陵制,交代薄葬。
然后,是顾命之臣的名字。
长孙无忌。
褚遂良。
杜荷。
杜荷看见自己的名字,浑身像被浇了一盆雪水。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往下看。”
再往下,是一段关于顾命职分的文字。
杜荷草草扫过,眼睛却钉在“褚遂良”三个字上,移不开。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如果杜如晦还活着,这份名单上,会不会也有他的名字?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父亲走得太早,早得连他自己的儿子,都只能从别人的嘴里,一点一点拼出他的样子。
杜荷又把那段顾命职分细看了一遍。
长孙无忌,总揽百揆。
褚遂良,典司枢要。
他杜荷,掌度支、教太子。
三个人,三种权,像三只脚,撑着同一张案。
可杜荷越看,越觉得这张案缺了点什么。
缺一个,站在案边上的人。
“褚公已经归田了。”杜荷说,“他的辞呈……”
“朕没有批。”李世民说,“压在案头,压到今天。”
“可褚公人在钱塘。”
“他会回来的。”
李世民说,“他临走时说过,铜符归库,老臣归田。如今铜符归库了,老臣,也该归朝了。”
杜荷默然。
他想起褚遂良离京那天,在城门外回头说过的那些话。
忠诚不是对一个人,也不是对一个制度。
忠诚是不论站哪边,最后都选择把铜符交还给该交的人。
这样的人,李世民要留给儿子。
“臣还有一事不解。”杜荷说。
“说。”
“陛下写遗诏,为何不令中书拟稿?”
李世民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朕的遗诏,只有朕自己能写。”
他说,“中书省的人,写不出朕想说的话。他们只会写,皇帝崩于某年某月,天下缟素。可朕要写的,是朕走了以后,这天下怎么接着走。”
“陛下让臣看遗诏,臣看了。”
杜荷说,“臣只有一句话:臣何德何能,与赵国公、褚公同列顾命。”
“不是朕抬举你。”
李世民说,“是这朝堂,需要一个和赵国公不一样的人,坐在顾命里。否则顾命三个,全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治儿将来听谁的?”
杜荷语塞。
这话,他没法接。
“朕这半年,把每一页都想过了。”
李世民说,“哪一句写在前,哪一句写在后,谁压得住谁,谁制得了谁。可写到最后一页,朕停住了。”
“朕想不出来。”李世民说。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头,装了一辈子的朝局,到头来,还是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家。”李世民说,“朕算尽了天下,忘了算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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