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太子少师
太子少师。
杜荷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治儿太年轻。”
李世民说,“他需要一个老师。教他怎么读人,怎么用权,怎么做一个不被老臣绑架的皇帝。”
“朝中有大儒。”
杜荷说,“孔祭酒他们,哪一个都比臣会讲经。”
“讲经的,朕有一百个。”
李世民说,“能教帝王术的,朕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
“杜荷,你教治儿的那些东西,度支的账,商税的表,朕都看在眼里。你教他看数据,看利益,看人心。你把你爹没做完的事,做成了朕见过的最好的那套东西。治儿要学的,就是这些。”
杜荷心里一热。
原来他教李治的那些“旁门左道”,皇帝全都知道,而且默许。
“陛下为何不亲自教太子?”杜荷问。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看火,看了很久,久到杜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朕能教的,都教了。”
李世民说,“剩下的,你替朕教。”
他忽然抬手,从引枕下抽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没有给杜荷看。
杜荷只瞥见一角明黄色。
“朕还会给你留一样东西。”
李世民说,“等到了该给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杜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有些东西,问了,就不该由他知道了。
杜荷把头低下去。
“臣领旨。”他说,“只是臣有一句话,想先放在这里。”
“说。”
“臣这个老师,只会教太子三样东西。”
杜荷说,“算账,看人,还有一样:守住心里那根线。”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火堆里最后跳起来的一朵火星。
“够了。”他说,“这三样,比一部《孝经》管用。”
他摆摆手:“去吧。夜深了,城阳该等急了。”
杜荷起身,行礼,退到门口。
“杜荷。”李世民在身后叫住他。
“臣在。”
“天冷。”李世民说,“路上,走慢些。”
杜荷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重重地应了一声:“是。”
回到公主府,城阳还没睡。
她披着衣裳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碗姜汤。
女儿睡在里间,呼吸声细细的,像猫。
“父皇给你什么了?”她问。
“太子少师。”杜荷说。
城阳的手停在碗边上。
“你应了?”
“应了。”
城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姜汤推到他面前。
“喝吧。”她说,“从今往后,你睡不了几个安稳觉了。”
杜荷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是温的,一直温着。
“赵国公不会善罢甘休。”
城阳说,“以前,他只想把你压下去。现在你进了东宫,动的就是他最后一块地。他看你的眼神,从此就不是看一个政敌了。”
“他早把我当敌人了。”
“不一样。”
城阳说,“政敌可以握手。你当了太子的老师,你就是横在他和皇位之间的一堵墙。墙,是要拆的。”
“我从来没想过当一堵墙。”杜荷说。
“可你现在就是。”
城阳说,“而且这堵墙,是父皇亲手把你砌上去的。他要的不只是一个老师。他要的,是一个他走了以后,还能替他站在太子身后的人。”
杜荷放下碗。
姜汤见了底,碗底沉着几缕姜丝。
“我知道。”
他说,“可我也知道,陛下把太子交给我,交的不只是课业。是父皇不在的那一天。”
城阳不说话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
“还有一件事。”
她说,“狄仁杰下午来过。陇右的追查还在继续。郑玄应,像一滴水,化进了雪里。”
杜荷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他慢慢查。”
杜荷说,“这个人等了十八年,不会只烧一座粮仓就收手。”
次日,任命太子少师的旨意明发天下。
朝堂上,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道贺,有人侧目,有人沉默。
段尚在度支司里听见消息,拍了一下桌子,说了一声好。
程咬金下了值,提着半只羊腿就来了公主府,进门就嚷:“好小子,给太子当先生了!俺老程往后见你,是不是也得叫声先生?”
杜荷哭笑不得:“程公别折煞我。”
“折煞个屁。”程咬金把羊腿往灶房一扔,“你给俺也上一课。俺这辈子最服会算账的人。”
长孙无忌站在百官最前头,从头到尾,没有朝杜荷的方向看一眼。
退朝时,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太极殿。
长孙无忌忽然停下,等杜荷走到跟前,轻声说了一句:
“杜少师。”
他顿了顿,又说:
“好冷的天。”
说完,他径自走了。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那袭紫袍的背影,被宫门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吞进去。
三日后,杜荷第一次以东宫师长的身份,走进了东宫的书房。
东宫比他想得要安静。
庭院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几株老梅开在墙根,香气若有若无。侍从们远远地行礼,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李治已经在等了。
少年太子穿着常服,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看见杜荷进来,他把书放下,行了一个学生礼。
“杜师。”
“殿下。”
“先生今日教我什么?”李治问。
“殿下想学什么?”杜荷反问。
李治想了想,走到书案前坐下,抬头看着杜荷。
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认真。
“杜师。”
他说,“赵国公,是坏人吗?”
杜荷愣住了。
杜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东宫的侍从很细心。
他喝了一口,才开口。
“殿下为何问这个?”
“因为满朝的人都在说。”
李治说,“说赵国公犯了事,可父皇没有罚他。说杜师查过赵国公,可赵国公还是赵国公。我听不懂。所以想听先生讲。”
杜荷看着李治。
少年的脸很认真,没有一丝看热闹的意思。
“他不是坏人。”杜荷说。
“那他为什么……”
“他只是太习惯了做对的事。”
杜荷说,“以至于忘了,有些事,本不该做。”
李治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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