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驸马都尉杜荷,开局请太子赴死 > 第一百八十一章 调包之后

第一百八十一章 调包之后


如果有人拿着建成原版模具在私坊里铸新铜符——他可以用张昌配方册上的铜铅比校准每一炉的投料量。

缺了这一本册子,哪怕原版模具在手,铸出来的铜也会在含铅量上偏差至少半厘。

半厘的偏差——狄仁杰在蒲州用竹镊夹着铜末在光下转的那几息已经证明——足以被验出来。

磨模的人需要张昌。

张昌知道磨模的人会来找他。

所以他选蜀地——蜀地远,但蜀道只有一条。

一条路意味着路上每一个驿站都会被过路人记住。

如果有一天磨模的人走上了这条唯一的蜀道,驿站的马夫、栈道上的挑夫、入蜀之后第一个县城的城门卒——他们会看到同一个人。

一个肩膀上扛着铜模的人。

不管他穿什么衣服扮什么身份,铜模的重量会透过布包压在他肩上,压出一个铜模方角才有的那种硬梆梆的凹痕。

这种凹痕在马夫眼里比任何通关文书都不可替代。

狄仁杰在入蜀之后的第一个驿站——金牛驿——停下来问驿丞这几天有没有见到一个人背着很重的包袱,但不是商旅。

驿丞想了一下说有一个——前天傍晚来的,没亮通关文书,只亮了一面铜牌。

铜牌上刻着数字。

他记不清数字了。

但他记得铜牌在他手里放了一息,重量比普通铜牌沉——“像是里面灌了铅。”灌了铅——铜铅比偏高一厘。建成的配方。

狄仁杰上马继续追。

金牛驿往西,栈道越来越窄,崖壁上的青苔从石缝里渗上来把栈板边缘染成了一道暗绿色的边。

他在马上看到了路侧山壁上被人用手抓过的一道泥痕——泥痕旁边是一小块从布包上刮下来的粗麻线头。

线头卡在崖壁上伸出来的一根枯枝上。

枯枝位置刚好齐人肩高——磨模的人在这里滑了一下,手撑住了崖壁,肩膀上的布包被枯枝挂住扯断了一根麻线。

线头还新鲜。

扯断不超过六个时辰。

益州。

成都。

都督府衙门在城中心靠北的位置——当年诸葛亮治蜀时留下的旧署,后来被历代都督扩建成了一座三进的大院子。

录事参军的值房在第二进西侧的厢房里。

门前种着一株樟树。

樟树枝叶繁密,把整间厢房罩在阴影里。

狄仁杰到的时候是四月二十六的午时。

他推开录事参军值房的门——房里的书案上摊着一摞已经批完的公文,笔架上的笔还是湿的,茶盏已经凉透。

张昌不在。

他的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旧官袍——袖口上沾着几粒铜末。

铜末颜色亮铜——跟同州水渠石板前散落的那条弧线上的一模一样。

狄仁杰在值房后面的小天井里找到了张昌。

他靠着一口废弃的井沿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手抄册子。

册子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极工整的蚂蚁小字写了四个字:“铜符配方”。

他在狄仁杰走进天井之前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但他没有把册子藏起来。

他只是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掌压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掌心的汗把那一页的墨迹洇出了一个淡灰色的手印轮廓。

然后他抬头看狄仁杰。

“大理寺的封皮你用的是薄竹纸。验尸时把竹纸夹在通关税单之间拓印戳——竹纸上会留下你手指的油脂。

你是那个在绛州验第十八号血铜末的人。你不是来杀我的。你身上没有铜锈味。”

狄仁杰在井沿另一边蹲下来。

他没有亮腰牌。

只是把随身带的小铁皮盒打开,把里面五粒铜末放在两个人之间的井沿石板上。

张昌低头看了一遍——他的视线在每粒铜末上停的时间都差不多,只有看到零号残铜时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把手从册子最后一页上移开了。

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全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不是配方编号。

不是铜铅比。

是一行用左手写的字。

张昌会用左手写字——杜如晦笔记里提过——他在大理寺所有人面前都假装用右手写到发抖,是为了让人以为他的格式审录记录都是右手正书。

但他真正想写的东西从来不用右手。

这一行左手字写的是——

“零号残铜配方缺失的那一厘铅在贞观十六年秋被杜如晦补进了第十七号仿品——补完的那面仿品至今仍在杜克明次子杜荷手中。模具原品——建成太子东宫监制——在陇右张玄素处。

郑方是玄素之徒——自洛仓偷废料学的配方。郑方教我识铜字。我教师郑方如何查格式待核查栏的空隙。

合我们二人之力做了刘仁轨大营军粮簿的修正——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但有一个名字不该说的人把我们的名字全部抄在了同一条官道。水渠。铜末。旧档案册。”

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张昌没有改口说他。

整段话中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连暗示都没有。

但在“把我们的名字全部抄在了同一条官道”这一句里他用了一个词——“同一条官道”。

不是“同一条水渠”。

不是“同一个档案柜”。

是“同一条官道”。

从太原到长安的这条官道——当年军器监运送赤铜符的原始路线。

不是任何一个官员会描述的词汇。

只有当年亲自跟过那趟武德九年九月从长安往太原方向押送铜符入关的人——才会把这条官道的起点和终点反过来。

从太原到长安——是回收铜符的方向,不是配发的方向。

配发方向是从长安到各地。

这个人脑子里记的路线方向与所有档案记录相反——说明他在武德九年九月押送过至少一批赤铜符从太原回长安。

他不是匠作监的人——匠作监的人在长安铸符配发出去。

他是旧唐朝从太原往长安押运物资的人。

太原。

武德九年。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杜荷如果在这里他会立刻站起来。

因为武德九年从太原往长安押运过任何东西而至今还活着的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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