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最锋利的刀
同时这件事本身也在告诉所有人:他已经知道太原核销章程的后门是谁开的。
“第三——褚遂良。今日散会后我会亲自手书一封,以储君身份请他暂停尚书省左庶子值班,暂行休沐,配合日后大理寺对该暗粮通道追溯过程中所涉章程起草期的相关记载核实工作。”
“休沐期间左庶子职责由尚书右仆射代行。书信在送达的同时——大理寺派人在褚遂良书房外围进行文书前期整理。不是搜查。是整理。整理的目的是保护那份放在贞观十二年卷旁边的格式贴条抄件。”
“那张纸条不是证物。是我姐夫留在太原铁皮柜上的原版格式,只是被不当手段转抄了。处置上需把它从私人书房中纳入官档保管,而不是封存。”
程咬金在右排第一位把手指从膝盖上轻轻抬起来——放回了膝盖旁边。
他听到了“我姐夫”三个字。
李治在东宫正堂当着大理寺卿、太府寺少卿和左卫营大将军的面,没有说“杜荷”。
他说的是“我姐夫”。
这是一种公开的站位——不只是亲属关系。
是在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查这件事的人不是孤立无援的。
储君本人就站在被伏击的人旁边。
“第四——张昌。曹校尉的供词已经确认拦人指令来源是张昌。本宫命大理寺即日前往赵国公府传唤张昌。不是去搜赵国公府——赵国公本人未经立案。只针对张昌。让赵国公府的门房把张昌送出来。”
“如果张昌不在赵国公府——大理寺把传唤告示贴到朱雀大街公示栏上。让全长安城都知道太府寺核对组需要找张昌核实几笔银两转出的来源。”
大理寺卿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在一秒之内算出了这个举动的连锁反应。
张昌如果被传唤,他会供出谁?
他最好的选择是一人承担。
但如果一人承担——他会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
曹校尉已经交代了拦人指令的来源是他。
他无法一人承担。
他必须往上交代。
往上只有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就是长孙无忌。
“第五——也是今天最后一件事。薛仁贵。”
薛仁贵站在厅外檐下。
他在东宫护院里把弓挂在老槐枝头,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腰间的校尉简刀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李治走过来。
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度支司与兵部合署的任职令,盖着兵部尚书长孙无忌的备案章。
这项任命被赵国公自己签字确认了——他在两个月前还没被限制权责边界时,对左卫营呈报的新校尉晋职常规备了案。
兵部的备案章盖在下面。
这是他从政以来点过的最小的一个头,却无意间把这个在高昌前线守过雁翎的弓手正式钉在了可调往西域前线的位置。
“仁杰在东宫查案离不开交叉比对,西域商路在裴行俭手里还差一个能在一线校准赤铜符前线接入点的人。安西正在持续交涉。我不让你去做护院——从今天起你是安西都护府派驻龟兹的赤铜符军驿巡查校尉。正六品。兵部的章已经盖了。”
“你的第一件差事——把雀鼠谷那三个刀手用的同批军刀从太原军驿的兵器库存册上全部比对出来。比对完之后四片箭羽够了——把你手里的弓从护卫弓换成战弓。往后你守的不再是公主府。是龟兹以西的整个赤铜符接入线。”
薛仁贵接过任职令。
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
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放的位置恰好在他从高昌带回来的那把雁翎弓的弓弦末端的那个小环扣上。
弓弦压着任职令的边缘。
弓与令的弧线在同一个方向绷紧。
“殿下。曹校尉手下的那三个刀手——刀没收。弓没收。人被狄仁杰放了。放之前狄仁杰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度支学堂的报名表。表格已经填了。他们报名参加了度支学堂在太原的第三期培训班。学制两年。两年之后他们三个如果能毕业——会被分配到太原军驿的兵器库做存量核查员。不是惩罚。是换个活法。”
李治看了薛仁贵一眼,嘴角微微提了一下——他想到一个人。
三年前杜荷从太府寺墙角里捡了一个背得出赤铜符编码全册的年轻录事。
三年后这个人画了一张双窗隔离铜片图,在太极殿偏殿上挡住了赵国公最锋利的那一刀。
现在薛仁贵在雀鼠谷拆掉三个刀手之后不是砍掉他们的手,而是塞给他们每人一张登记表——跟他们当年魏王府教头教的握刀方式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种拿着笔校准刀鞘的活法。
这个动作从杜如晦在洛阳城外蹲着画赤铜符中转站流程图开始,到杜荷在县学里教少年狄仁杰读商税数据,到裴行俭在偏殿画双窗图,再到此刻薛仁贵在雀鼠谷把三个刀手放下刀送回课桌。
杜荷教了他三年。他做的和杜荷教过的每堂课上提的“容错窗口”一模一样:允许人犯错、改正,最后多给他们一条路。
“嗯。此事让裴行俭在太原帮忙跟进——他在分校办注册时把那三张表格的格式编成可追溯的存档。等他们都毕业了,这三张表格的编号会通过赤铜符商税数据网络回传到长安太府寺。那时候不用看内容——核销编号出现就证明他们把新路走到了。”
东宫正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程咬金在旁边用很低的声音哼了一句。
哼的不是话。
是一个调。
调子是当年杜如晦在洛阳城外灶房里煮粥时哼过的。
没有人听得懂这个调子除了他。
他在对着三年前走进左卫营灶房的那个怕死的年轻人回一声灶火的回响。
散会之后。
李治一个人留在正堂。
他把书案上那把无弦弓拿起来竖着放在地上。
弓梢磕在金砖上的那一声闷响跟李世民在偏殿磕弓问张士衡是谁时用的是同一个力度。
但这一次弓梢磕下去的方向跟父亲在世时不同——朝着太原,而非仅仅朝着赵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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