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崔家眼线
簪头那颗小小的槐花琥珀在晨光下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跟城阳每天早上放进他袖子里的那只蜜瓶中的蜜浆的色泽是一个颜色。
他把银簪放进槐花布袋里。
布袋里的槐花和簪头的槐花碰在一起——两朵花相隔九年、相隔一千里,在这一刻重新合在了同一个布袋里。
“穆仲秋。你弟弟把那批底单堆在屋角——你接手崔家木门后面那扇窗——你们兄弟为了同一条线等了近十年。现在你跟我回长安。回去把你手里这本册子原样交给太府寺段尚。”
杜荷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记录了太原与洛阳间短缴转入对账的册子,翻到对接人崔元综签名那页轻轻折了一角——折痕位置恰好是该名对接人每次签单的核销编号。
灰衣人点了点头。
他把急信筒从地上捡起来——里面是空的。
他已没有必要再用崔家的急递线路送任何信息。
午后的太阳照在雀鼠谷的黄土崖上。
崖顶的三个刀手已经撤离。
干河床里只剩下被薛仁贵射下来的那张弓和一块松脱的碎石。
矮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先生。从太原到长安还有将近四天路。我们只有两个人,但今晚过后可能会有更多人知道雀鼠谷没能拦住杜如晦的儿子。到去往长安的线上每一个中转站都必须自己小心。”
薛仁贵把自己那把雁翎搭在肩上,回头望了一眼崖顶已经空出来的灌木丛。
四片羽箭在侧逆风里保持了同一条斜角——跟他在高昌前线校准赤铜符驿路时用的那张地图标注角度完全一致。
“回长安后我第一件要改的——不是太原。是长安。”
杜荷把灰衣人交出的册子翻到褚遂良起草章程的那条核销样本条边侧,想——当他回到长安时,这位左庶子不会再有机会在公主府雪夜来访了。
他会发现杜如晦的儿子已经知道那个雪夜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站在一扇他自己亲手打开的后门前面说的。
马背上槐花布袋在杜荷袖中轻轻碰着那根银簪。簪头小琥珀和袋中干槐花相贴处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干花蕊贴近琥珀时光会折射,打在他手腕搏动侧。
五月二十三。
长安城南门。
杜荷和薛仁贵在雀鼠谷脱险后又走了四天。
四天里他们绕过了绛州驿站——穆仲秋在沿途每站提前放了暗哨替他们确认前方有没有异常。
四天之后,两个人从长安城南门进了城。
灰衣人穆仲秋跟随在后,怀里揣着那本记录了一百多笔太原至洛阳短缴转入对接人的原始名册。
杜荷没有先回公主府。
他直接在城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薛仁贵,往太府寺的方向走。
穆仲秋跟在他身后。走到太府寺门口时杜荷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灰衣人说了一句话。
“你弟弟的底单被陆元规抄在明算堂第三层铁柜里。柜子没锁。钥匙在段尚身上。你把这本名册交给他之后——你弟弟的事你跟他说。段尚不会问你任何多余的话。他只会给你一个格式让你填。”
穆仲秋点了点头。
他走进太府寺大门时在门槛上站了一小会儿——九年。
他在太原崔家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后面收了九年的旧账。
九年来他每天傍晚关门的时候都要把那扇木门上的铁闩从里面反锁一遍——不是因为外面有人要进来,是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会走出去把旧账的事告诉别人。
今天他走进的不是崔家的木门。
是太府寺的大门。
门开着。
没有铁闩。
杜荷转身往皇城走。
走到朱雀大街半路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正午太阳下反着光。
那束光在他眼里折射进了槐树枝的影子,把他的视线从殿脊拉到了程咬金左卫营灶房的烟囱口。
他知道那里有程咬金给他煨着的一壶酒。
他要在那壶酒旁边跟程咬金说一件事。
左卫营灶房。
程咬金正在磨斧子。
跟十几天前杜荷出发时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磨的不是宣花斧的斧刃,是斧柄尾端那块被砸弯的铜包头。
杜荷在灶台对面蹲下去。
从灶灰里扒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棍,在灶前的地砖上画了三个字:崔。
褚。
赵。
“雀鼠谷埋伏我的人有三组。第一组是崖顶上三个刀手——他们的刀是制式军刀,刀柄上缠的牛皮条打了左卫营的同心结绑法。不是左卫营的人,但受过左卫营出身的教头训练。训练他们的教头——”
杜荷把柴火棍在‘赵’字上画了一个圈。
“——是赵国公府账房张昌的一个亲戚。叫曹校尉。以前在李泰的魏王府当过三年府兵教头。李泰失势之后被调到了太原附近一处军驿做操练教头。不在编,只做临训。雀鼠谷那三个刀手就是他在太原训出来的。”
程咬金把斧柄翻过来,用拇指试了试铜包头的紧度。
没有说话。
“第二组是崖下那个灰衣人——穆仲秋。他不是埋伏。他是来交证据的。但他被崔家派来跟踪我的另一个灰衣人跟在后面——那个跟踪穆仲秋的人才是崔家的真正眼线。”
“第三组——在蒲州驿站的路上还有一拨人。这拨人不是刀手,是信差。穆仲秋抄的那份格式贴条在四天前被送到了褚遂良的书房里。”
“信送到了但他没有出动任何人为难我——信从太原被送到了褚遂良手里,而刺杀被拦在雀鼠谷,他们之间的协同节奏在雀鼠谷断了。”
“曹校尉——这个人我认识。”
程咬金把斧子放在灶台上。从灶火里夹了一块炭放进酒壶底下的炭槽里——给杜荷煨着的那壶酒已经热了。
“贞观十九年他在魏王府教府兵近身刀术。李泰失势之后魏王府散了,他领了一份军驿闲差被发配到太原。他这两年一直在太原附近的军驿当教头。”
“赵国公府账房张昌跟他是连襟。张昌那个在兵部当曹参军的侄子张士衡——上次被你从焉耆中转站名单上挤掉的那个——是他外甥。这一家子人全是赵国公外围的零散棋子。凑起来能搭一局棋。拆开来每一颗看起来都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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